众人面面相觑,意外之余,疑云更浓。不是他,那血迹从何而来?难道……
所有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了呼吸似乎愈发沉重的魏严。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令人意外,也是真相。
魏严立刻被两名衙役死死按住。他挣扎了一下,牵动了内伤,猛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赵铁索掀开他的后背,一个清晰的拳印显现在灯下。
他被押到堂中,灯火通明下,强装的无辜迅速褪去,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夏夜闷热,蚊虫不知疲倦地绕着灯焰飞舞,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百里瑔端坐于主位,面容愈发冷峻。
“魏严,藏头露尾,袭击石先生与钱讼师,所为何来?”
魏严瞥向一旁惊疑不定的李青禾,那小生脸色苍白,嘴唇微张,一副全然被蒙在鼓里的震惊模样。“大人,事已至此,败露无疑,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邱鹤是青蔓的亲生父亲。而我,则是青蔓一母同胞的兄长。”
“你说什么?”李青禾身体猛地一颤,“不,不可能。她从未提过,她只说家中早已无人。”
魏严并没有理他,自顾自的陈述起来。“我们本是耕读传家。父亲邱鹤,他本名魏刚,痴迷音律,近乎走火入魔。家道中落后,他自觉无颜面对亲人,便抛下我们,孤身离去,做了漂泊无定的琴师,与我们几乎断了音信。”
汗水不断从他额头淌下,他不得不停顿片刻,压抑着喉间的血腥气。“我妹妹青蔓自幼便生得好看,六岁时被人牙子拐骗,几经辗转,卖入了这春台班。我苦苦寻找了她多年,苍天有眼,终于还是让我找到了她,为了能就近看顾保护她,我也加入了戏班,做了武生。”
“春台班渐渐有了些名气,我那离家多年、杳无音信的父亲邱鹤,在看戏时认出了我,经过我的举荐,他也就进了戏班子。他离家的时候我那妹子还小,对他没什么印象,而他自觉有愧于青蔓,没有与她相认。”
“可谁曾想,我们好不容易团聚,她竟遭此毒手!陶景泰、张和尚、虞菀秋。这些豺狼。这些畜生,他们都该死,一个都不该活!”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猛地咳嗽起来,呕出更多的血沫,李青禾递过一张帕子,他擦去嘴角的血。
稍平复后,他继续说:“父亲邱鹤他得知妹妹惨死真相后,痛不欲生,悔恨交加。我们父子在暗中发誓,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这么说,”百里瑔的声音依旧平稳冰冷,如同磐石,不为这悲情故事所动,“张和尚,也是死在你们手中?”
“是,没错!”魏严答得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复仇后的快意,“是我父亲将他骗至城外那座荒废的山神庙。我早已埋伏在庙旁的高坡之上。待他应约而来,站在院中,我父亲引他说话,我便将那块早已准备好的巨石推了下去,正中他的头颅,他脑浆迸裂,死无全尸。”
百里瑔略一颔首,目光更沉:“那么,陶景泰之死,也是你们二人合谋所为?你且将昨夜作案经过,细细道来。”
第38章 、太蠢了
魏严从从容容地说:“昨夜,我和父亲商量,既然云水居发生了命案,不如就借此做一做文章,将陶景泰杀了就是。回到客栈后,恰好陶景泰分别叫了虞菀秋和李青禾进他的房里说话。待他们走后,他也叫了我们进去,与杀张和尚一样的分工,父亲同他闲聊,我趁他不备,用麻绳在他背后将他勒死。父亲给他化了妆,换上箱子里的戏服,之后合力用水袖将他吊上房梁。”
“不对,不对!”李青禾站出来质疑,“既然你说你们是在我走后进了班主的房间,可你们很快就出来了,我和虞菀秋都看到了!在那之后,班主还在房里跟我说过话,叫我早些睡,不要折腾了!”
“青禾,时候不早了,你不睡,人家店家还得睡。班子里本就灾祸不断,你就不要再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魏严压低了嗓子说出这句话来,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得睁大眼睛,特别是李青禾,几乎吓得要叫出声来,这分明就是班主陶景泰的原声。
“是不是这一句?”魏严嘲弄地看向李青禾,“我们当然要在你们的注视之下走出陶景泰的房门,然后我从我房间的窗户爬出去,你们别忘了,我就住在班主的隔壁,从班主的窗户再爬进去。当你从门外经过的时候,我就模仿他说话,这样一来,我们的嫌弃可就洗清楚了,你看,这样一来,你李青禾可不就成了我们的证人了吗?”
“那虞菀秋呢?”百里瑔问。
“虞菀秋?”魏严冷笑,“这个负心薄幸的懦夫。他明明可以救我妹妹,或者可以提前警告,叫我妹妹逃脱陶景泰的圈套。可他为了自己的前程眼睁睁看她去死。他更该死!”
“父亲利用治痹症的由头,暗中收集乌头粉末。父亲本想亲自动手,但虞菀秋对吃食极为小心,唯有那罐他每日必用的蜂蜜,是父亲想到的下毒之处。父亲只能指使小安子将积攒的乌头粉末混入蜂蜜中,小安子确实不知情,他只是以为那是润嗓子的药粉,就照做了。”
“所以,琴师邱鹤并不是虞菀秋所杀,而是自杀,对不对?“百里瑔问。
魏严点点头:“是的。我那父亲荒唐一生,晚年终于醒悟,却不想就那么看着女儿被人害死。他说,这里的推官大人和仵作娘子都是厉害人物,我们怕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终归还是能查出是我们杀的人。还有那个贼头贼脑的讼师,像条恶狗似的咬着我们不放。既然如此,不如就做个了断,他这一辈子过得不值,死就死了,就想叫我落一个清白之身。”
“既然大人最怀疑的人是虞菀秋,那他就决定将虞菀秋的罪做实。我爹用自己的命栽赃了虞菀秋……”说到这里,他的眼泪终于止不住,颗颗滚落,“只可惜,只可惜……”
钱朗齐揉着自己胸口的伤处,接过话来:“只可惜,你居然这么沉不住气,看我和石娘子居然发现了你父亲的药方,就要来杀我们!你可真是太蠢了,太蠢了!”
魏严长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如今也好,真相大白。我魏严,为我妹报仇,绝不后悔!”
他挺直脊背,虽重伤萎顿,却有一股凛然之气。
案件至此,真相大白。并非鬼魂索命,而是活生生的人间惨剧与复仇。
“那么,杜子衡一案呢?你是否与杜子衡之死相关?是不是也是为了嫁祸虞菀秋,你们才杀了杜子衡呢?”百里瑔问道。
魏严却非常干脆地否定了:“我们并不认识那人,我们虽然恨虞菀秋等人,但也不是滥杀无辜的恶人!从前是有人在看戏的时候身亡,不过是突发了心疾,并不是凶杀。不过人们喜欢以讹传讹,春台班才成了杀人班。”
至此,牵扯到春台班五条人命的案件终于真相大白。
“将魏严羁押,请大夫为他治伤。”百里瑔的目光从那个武生的身上抽回,不知为什么,石枕雪觉得一向不喜欢流露情绪的百里瑔,此时眼神中竟然有着几分同情。
戏班子如今只剩下李青禾和小安子两人。
李青禾泪痕未干,望着小安子那张痴傻的脸庞,心中无比酸楚,他走上前,轻轻拉住小安子的手,那孩子依旧木然如一尊泥塑,却没有抗拒,任由他牵着,仿佛两缕孤魂在尘世中依偎。
“大人,春台班到此已是名存实亡。我李青禾自幼唱戏,台上风光无限,可如今亲眼见了这等惨剧,心灰意冷,从今往后,我不唱戏了。我要带小安子回家乡,买几亩薄田,过平淡日子。”
小安子似乎听懂了什么,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紧紧握住李青禾的手。
客栈外,天已大亮,晨雾如纱,笼罩着烟火人间。
百里瑔负手而立,叹道:“戏台上唱的是假,台下演的却是真。人性之恶,贪婪、怯懦、冷血,哪一样不比鬼魂可怕?”
钱朗齐身上到处是伤,不得不倚靠在柱子上,道:“大人,我早就说过,小白脸靠不住!哼,那虞菀秋,台上虞美人,台下懦夫一个,他自己都不过是人家的玩物,又怎么可能护他的女人周全?”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府衙交差。
钱朗齐哼哼唧唧地揉着伤处,一脸委屈:“石娘子,这案子了了,我这伤可怎么办?总不能让我白挨这一顿打吧?我这也算是为公负伤,劳烦你在推官大人面前美言几句,给我批些治伤的银子吧。”
石枕雪挥动着银针:“倒也不必大人批银子,我便可以为你治。”
钱朗齐变了颜色,摆手谢绝。
一行人出了客栈,晨光洒在青石路上,马车辘辘,尘土飞扬。魏严被押上囚车,百里瑔骑马在前,目光沉沉,不知在思量何事。钱朗齐伤势实在太重,坐上了百里瑔的轿子,在轿中不断调整坐姿,惹得轿夫们一阵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