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半途,忽见前方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着官袍,头戴乌纱,正是知府大人平之衡。百里瑔见状,勒马止步。
平之衡端坐马上,面色凝重:“百里推官,昨夜孙郎中家出事了。他的独子孙文轩被杀,与杜子衡一案相似。脖子被人割开,血流满地。孙郎中悲痛欲绝,天不亮就赶来报官,本府闻讯,亲自前来,便是要你速去查验。此案若不速破,城中人心惶惶,只怕要生乱子!”
百里瑔眉头一皱,这可真是一破未平一波又起。“大人,可是在孙宅?”
“并非孙宅,而是城东的醉月楼。那小子昨夜在那儿饮酒作乐,谁知居然命丧黄泉。孙郎中这医者难自医,昏倒在府衙中。你等速速前往,仵作雪娘子同去!”平之衡的语气中带着急迫,显然此案非同小可。孙郎中乃城中名医,交游广阔,其子被杀,势必牵扯甚广。
钱朗齐在轿子中听不真切,掀开帘子,探出头来,被平之衡在马上瞧见,问道:“钱曜,你怎么坐着百里推官的轿子?”
钱朗齐只好扶着轿夫的肩膀下了轿子,勉强做个样子当作行礼:“回大人,我昨夜擒贼受了重伤,走不动。”
平之衡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既然受了重伤,就回家治病歇息,还跟着凑什么热闹!”随后不容商量地向着轿夫下了令:“将钱朗齐送回家中去!”
钱朗齐只好缩回轿子里,不再说话。
百里瑔便将魏严移交给平之衡,调转马头,直奔城东醉月楼。
醉月楼是云间府一处著名的娱乐场所,楼高三层,雕梁画栋,白日里极为安静,夜间却是灯红酒绿、丝竹乱耳之地。达官贵人、商贾纨绔常在此宴饮听曲,寻欢作乐。楼中设有雅间,供客人私会,昨夜孙文轩便是包了一间上房,与几名歌姬、舞女饮酒,谁知天亮时分,仆从来唤,竟发现他已死在房中。
几乎熬了一整夜的百里瑔、石枕雪及赵铁索等人鱼贯而入。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淡淡的血腥味,楼中管事和歌姬舞女战战兢兢地站在堂中,不敢言语。众人径直上到三楼雅间,推开门,只见孙文轩的尸身躺在床上,脖颈处一道深深的刀伤,血迹已凝固成暗红,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四周散落着酒壶和杯盏,显然是昨夜狂欢后的狼藉。
石枕雪上前验尸,骨尺轻敲,仔细查看伤口:“大人,刀口整齐,从左至右,一刀致命,与杜子衡的死状如出一辙。死者无明显挣扎痕迹,或是醉酒后被人偷袭。死亡时间约在子时前后。”
百里瑔四下打量,看到房间的桌子上摆着一盘果品:几个鲜红的苹果、橘子,还有一小碟瓜子,旁边竟点着半截残香,香灰散落,似是祭祀所用。
他眉头一皱,道:“这桌上怎摆着祭品?苹果、橘子、瓜子,还点了香,这孙公子是来寻欢的,还是来拜神的?”
云水寒
第39章 、供案
平之衡亲自押着囚车回府衙,顺道将钱朗齐送回书院,沉着脸扶他进了门。
“你这小子,真是胡闹!”平之衡斥道,语气虽然严厉,却藏不住关切,“身上带着这么重的伤,还敢逞强去擒贼?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叫我如何向你爹交代?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他还指望你替他翻案雪冤呢!”
书童青蚨慌慌张张地从廊下跑出来,从平之衡手中接过自家少爷,一边搀着他往屋里走,一边惊天动地地大喊:“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吴坚找了您半个晚上,直到找到云水居,才知道您被关在云来客栈。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都是伤?”
钱朗齐靠在软榻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有气无力地说道:“别大惊小怪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平之衡摇头叹息,正欲再训诫几句,却见孟夫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忧心忡忡。
孟夫子查看了钱朗齐的伤势,不由叹道:“朗齐,你年纪也不小了,做事须得有分寸。这般冒险行事,岂是君子所为?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这些看着你长大的人如何是好?”
平之衡语气更加凝重:“你和柳摇金什么时候又混在一起了?你何必又与她牵扯不清?你们终归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她那个身份,你这样的牵扯,只会害了你也害了她。”
钱朗齐脸上的笑容淡去,正色道:“世伯、夫子,你们多虑了。我对柳摇金,早已没有什么特别的情谊。昨夜之事,纯属巧合,是为了擒拿杀害春台班众人的真凶魏严。至于柳摇金……”他顿了顿,眼神坦然,“她雇我做了讼师。于公于私,我都得为她说话。”
平之衡与孟夫子显然并不能完全放心。平之衡沉吟片刻,道:“没有私情便好。她是个生意人,结交的人物甚为杂乱,你需得万分小心,莫要被人拿了把柄。”
送走了两位长辈,钱朗齐独自躺在榻上,伤口灼痛难忍,思绪却愈发纷乱。吴坚被青蚨从睡梦中叫了起来,飞快地请来一位老郎中。所幸钱朗齐受的都是皮肉伤,加上石枕雪医治及时,未伤及根本。郎中开了方子,嘱咐好生休养,便提着药箱离去。
“吴坚!”他大声唤着。
吴坚拖拖拉拉地门外进来。“少爷?”
“你去卢家墨馆看看,卢克源回来了没有。”钱郎齐趴在枕头上,头脑昏沉,却睡不着,心中有千头万绪,却总也理不清楚。
“少爷。”吴坚挠挠后脑勺,好心好意地提醒,“夫子和平老爷都不准你跟那柳掌柜有牵扯……”
钱郎齐抓起枕边的折扇,作势要扔过去打他:“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是谁给你工钱!你去不去!”
吴坚只好为五斗米折腰,转身离去。
醉月楼内,残留的脂粉香气与酒气混杂在并不凉爽的晨风中,仿佛昨夜的笙歌笑语尚未完全散尽。
百里瑔端坐在雕花扶手椅上,已经将醉月楼的跑堂、歌姬和姓蔡的管事审问了一遍。据蔡管事回忆,昨夜孙文轩包下这间上房,确实叫了数名歌姬舞女作陪,笙歌笑语持续至深夜。但最后留在房内的,只有他一人。而且他昨夜似乎心情不好,喝了许多闷酒。大家也都不敢打扰,直到蔡管事发现孙公子好大一会儿没有动静,进去查看,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石枕雪早已支撑不住,靠在窗边昏昏欲睡;就连赵铁锁都困得找了个空屋子睡了一会儿,这才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唯有百里瑔依旧正襟危坐,不知疲倦地逼视着蔡管事:“你确定都说了?你应当知道,向官府隐瞒实情是什么后果吧?”身后站着和他一样不需要睡眠的丁泽,默不作声却威压十足。
蔡管事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嗫嚅道:“其、其实,昨夜柳掌柜也曾到访。大概是子时之前来的,孙公子见她来了,就把其他人都支开了,只留他们二人在房中议事……”
“哪个柳掌柜?”百里瑔声音骤冷。
“柳……柳摇金。”
一旁几乎睡着的石枕雪猛地惊醒,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她眨眨眼,看向战战兢兢的蔡管事,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竟然又是柳摇金。
“柳摇金夜会孙文轩?”百里瑔蹙起眉头,“孤男寡女,约在这种风月场所,是私会?”
石枕雪嘴边不由得浮起一抹笑。钱朗齐啊钱朗齐,看来你这顶绿帽子,是戴得严严实实的了。
蔡管事慌忙摆手否认:“大人,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这醉月楼,本就是柳掌柜和孙公子共同出资建的,柳掌柜也是东家之一。她与孙公子谈的,应当都是生意上的正事。”
“既然是生意,为何偏要深更半夜在此地谈?”百里瑔不依不饶,声音又沉了几分。
蔡管事支支吾吾地说:“这,小的也不清楚,东家们的事,我们做下人的,怎好多问……”
“那就问点你知道的。”百里瑔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却始终未从蔡管事的脸上移开,“柳摇金及时离开?离开的时候,孙文轩还活着吗?”
蔡管事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蝇:“小的……不知……”
“不知?”百里瑔眼神一厉。
蔡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再隐瞒:“大人,那时,那时小的正与凝翠姑娘在房中,一时贪欢,实在没有留意外间的动静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衙役喝问:“什么人擅闯?”
回答的声音却是石枕雪极为熟悉的。“我受孙郎中所托,带曲师婆来为孙公子收敛安魂,做场法事,盼他早登极乐,莫生怨戾。”
话音一落,只见松竹安提着满满一篮子纸钱,引着两位女冠进门,年长者头戴五岳冠,身着青布道袍,正是本地颇有名望的曲师婆;少女约十四五岁,发间插着新摘的野菊,是师婆的独女曲灵猗。
“雪姐姐,你也在这里啊!”曲灵猗眼尖,靠过来亲亲热热抱住她的腰,转眼看到百里瑔,吐舌做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