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竹安望着石枕雪眼下的熬夜熬出来的青紫,心疼又无奈:“阿雪,你一夜未归,只托人捎了个话……”
“松哥。”百里瑔收起雷霆之相,站起身,和气的说:“阿雪一直同我在一起,公务在身,松哥不必担心。”
曲师婆拉着曲灵猗对百里瑔行了礼,目光扫过房间,落在桌上那诡异的供品上。她“咦”了一声,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师婆,怎么了?”松竹安问道。
曲师婆指着那苹果、橘子和瓜子,以及半截残香:“这摆法,这供品,瞧着不像寻常家祭,倒像是,像是祭祀山野之神,特别是‘五通神’那类淫祀野神的供案啊。”
“五通神?淫祀?”百里瑔追问,“你细说。”
曲师婆定了定神,解释道:“回大人,在咱们这地界,尤其是靠山的乡野,自古有些隐秘的习俗。有些人相信深山老林里有山神或精怪,需按时祭祀,以求庇佑或避免作祟。这五通神就是其中最灵验的一种。五通神性喜淫祀,不算是正神,也并不是完全邪神,乡民常常在月晦之日偷偷供奉,生怕官府知晓。正规的大祭要用三牲、五谷、果品、酒水、香烛纸马,但若临时起意,或者条件所限,也会用简便的法子。”
她指着桌子上的贡品:“这‘三果一香’之仪就是最简单的供奉仪式,苹果取‘平安’之音,橘子喻‘吉利’之意,瓜子因‘籽多’暗喻子嗣财源,香火则通鬼神。此等简便供法,多用于求子、求财,或是……求风流韵事顺遂。不过,这香头未燃尽便断,怕是神灵未受完供养……”
松竹安倒吸一口凉气:“阿雪,你们查的这案子,莫不是与这供奉有关?”
就算石枕雪胆子大,也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曲师婆从怀中取出朱砂笔,在黄纸上画了道符:“必须先断其香火,再请城隍庙的‘斩妖司’来镇坛。但更紧要的,是查清是谁在暗中供奉。五通神最忌被人搅扰,若供奉者心怀不轨,怕是要闹出更凶的乱子。”
“蔡管事!”百里瑔转身怒视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那人,“这是谁设下的?你若是再不知道,我便带你回去尝尝府衙的刑具了!”
赵铁索“铮”的一声拔出腰刀,雪亮刀光一闪,映得蔡管事面色惨白如纸。
他早已见识过这位百里推官审案时的狠厉,生得一副玉面朱唇的俊美模样,用起刑来却堪比判官冷酷。忙额头叩地,砰砰作响:“是孙公子供奉的,我们不知道这是供奉什么五通神,只道是闺房中的癖好。大人明察,大人明察!”
还不待百里瑔决断,郑石头匆匆前来,递给百里瑔一份公文:“大人,同知沈大人有令,春台班一案,催要详细案卷具文,命您即刻回衙撰写,不得有误。”
沈威在此刻调他离开现场,其意不言自明,不就是想要拖延醉月楼案的调查么,三日之约如悬顶利剑,沈威正等着他到期破不了案,好看他官运断绝。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区区七品推官,又如何能与正五品的同知抗衡?
他将公文收起,道:“沈同知有令,我需回衙一趟。此处……就交给你们了。仔细查探现场,特别是这祭品的来源和柳摇金的确切行踪,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若有进展,随时报我。”他特意看了一眼石枕雪,“阿雪,一切小心。”
石枕雪与赵铁索齐齐点头:“大人放心。”
第40章 、活春宫
钱朗齐挣扎着披衣起身。
吴坚正歪在榆木圈椅上打盹,被他惊醒,揉着惺忪睡眼道:“少爷,大夫交代你了,叫你卧床休息,你这是要去哪里?”
“你不是说,卢克源回来了吗?我得去找他去。”他的手使不上劲,腰带都束不上,瞪吴坚一眼,“搭把手啊。”
吴坚手粗,还不如不帮,钱朗齐只好咬着牙将衣带随便一系。
“柳掌柜就把你迷成这般模样?”吴坚不屑道,“当年可是她不要你的。少爷,你也忒不争气,如今人家勾勾小手指头,你就屁颠屁颠的赶上去了?”
钱朗齐有心打他,可是抬不起胳膊,只好骂道:“说什么屁话?我收了人家银子,当然要替人家办事,不然你以为我哪里那么多钱供你吃饭。”
“嘁,”吴坚撇撇嘴,小声嘀咕,“夫子都看得出来……”
“吴坚,闭嘴!”
阳光炙烤着青石路面,蒸腾起热浪。
钱朗齐胸前的伤口在闷湿的空气里更是隐隐作痛,但他顾不得这些。雇了一顶轿子,晃晃悠悠来到城西。
在轿中,钱朗齐低头看那张柳摇金绘制地徽章,上面画着一个奇特的徽记,像是一枚古墨砚的轮廓,中间嵌着个“源”字。他先前让吴坚四处打听,总算在“源记文房”找到了这徽记的主人,那家铺子专营徽州文房四宝,以徽墨和徽砚闻名,在云间府的士子间小有名气。
卢克源四十出头,肤色黝黑,一张方脸,操着一口浓重的徽州口音,他常年奔波于徽州与江南诸府之间贩卖墨锭、砚台和徽笔。这次本是去徽州搜罗一批上等松烟和胶泥,谁知刚出云间府不久,遇上山洪暴发,道路断绝,险些丧命,只得掉头返回。卢克源擦了擦手上的墨迹,拱手道:“官爷若是为文具之事,在下这批新墨还未上架……”
“不是文具,是问你个人。”钱朗齐从怀中取出那张纸笺,展开徽记给他看,“这可是你的家徽?你前天晚上可曾在云水居看戏?”
卢克源眯眼一看,脸色微变,很快点头:“正是鄙人的家徽。哎呀,前天夜里我确实跟几个朋友在云水居看戏,出了那一场人命,看来就是个不祥之兆,不然也不会一出府就遭遇山洪。”情急之下,他的徽州口音更重了些。
钱朗齐顾不上伤痛,拉他到一旁坐下,先说明自己身份,再低声将醉月楼命案简述一遍,只说柳摇金有嫌疑,需证人证明,前天晚上,他的隔壁、杜子衡的雅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克源闻言,拍了拍大腿:“哎呀,居然是我们隔壁出了人命!这可真是,哎呀呀。我说钱讼师,前晚我们只看了一半戏,刚走出云水居就听到里面尖叫声,我们找人来打听了一通才走了的。”压低了声音,他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提前离开吗?”
钱朗齐听得心急,耐着性子捧场:“为什么?”
“隔壁雅间有一场活春宫呀。”
“活春宫?”钱朗齐忍着痛楚倾身向前,“怎么说?”
“戏锣还没敲响呢,那边就先开了场,椅子咯吱咯吱响,还有男人女人的叫声,不堪入耳。钱讼师,咱们都是过来人,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是雅间,其实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壁,声声入耳啊,我们实在听不下去了,挂不住脸,只能先行离开。”卢克源露出暧昧又略带鄙夷的神色。钱朗齐虽知道杜子衡荒唐,却没想到居然能荒唐到这地步。可是小二阿成为什么从没提过有个女人呢?
虽然知道不可能,钱朗齐还是问了一句:“你可看清样貌?”
卢克源又一拍大腿,凑到钱朗齐跟前,压低了声音:“哪敢细看?还是我好事,走出去,隔着帘,只瞥见个窈窕身影,穿着甚是华丽。那女子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极其精致,故而多看了两眼。扇骨像是上好的象牙,扇面上用金线掺着彩丝绣了大朵花,还缀着细小的珍珠,灯光一照,流光溢彩,绝非凡品。卢某常年经手好东西,眼力还是有的,那般精致的物件,寻常富户都未必有。”
钱朗齐只觉得胸口那伤处猛地一抽,象牙扇骨、金线珍珠。案发当晚,前天晚上,他分明见过柳摇金手持这样一把团扇,轻摇慢曳,风情万种。
可是,开场之后,他一直都跟柳摇金在一起啊,她没有机会出去杀人呐。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那女人?”钱朗齐紧张地问他,“开戏之前还是之后呢?”
“开戏之前。”卢克源道,“开戏之后那女人倒是不叫了,换成男人叫了,一声声哼哼唧唧……”说到这里,卢克源的眼神变了,他意识到当时就在隔壁,杜子衡的叫声并不是因为欢愉,而是临死之前的挣扎呻吟。
石枕雪与赵铁索带着衙役,再次叩响了杨家的门环。
还是那管事霍娘子出来应门,一看这样大的阵仗,吓得腿脚一软。赵铁索根本不给她通报周旋的机会,带人径直闯了进去,惊起檐下打盹的雀鸟,四下乱飞。
柳摇金穿着家常衣裳,明艳不减,带人将去路堵住,问道:“诸位官差私闯民宅,是何道理?莫非认定民妇这宅院里,藏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证不成?”
“柳娘子,奉命搜查,得罪了!”赵铁索语气硬邦邦,毫不理会,示意手下行动。如狼似虎的衙役们立刻四散开来,冲向庭院、厢房、内室。
柳摇金咬着唇,看着那些人在她精心布置的庭院、房室内翻箱倒柜。
“雪娘子,人都说你是云间府的掌尸娘娘。”柳摇金的眼中有些许不善,“你我也算相识,并无过节,你为何三番两次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