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久,明三嫂家门前就聚集起一众闲人,各个撑着纸伞、戴着斗笠来看热闹。
明三嫂生性胆小,去年冬日刚死了丈夫,在家中听见街上的邻居们议论纷纷,只能掩门不开,独自落泪。
石枕雪与明三嫂素来交好,起身来到大街上。
待她赶到明家酒楼门前,十多号闲人已将明家大门堵得水泄不通。韩婆叉腰站在最前头,沾着面粉的髻子歪在脑后,一说话满嘴喷出口水,这便是她"茶壶嘴"绰号的由来。
韩婆的手指指着门墩,石枕雪顺着她的手指看到门墩上斜放着的那双粉红绣鞋。鞋面上洇着大团红色的污渍,经雨水一泡,丝丝缕缕地化开,像活物在蠕动。
"这是……"卖胭脂的孙家娘子捂住嘴,"明老三咽气那日,三嫂脚上穿的不就是这双?我记得呢明老三咳出来的血就洒在她那双粉红的绣鞋上,可是我记得明三嫂的绣鞋刷洗过了的,怎么又染了血?"
磨面韩婆冷笑道:“明三嫂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长了一张尖利的下巴,人瘦得跟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是个刻薄的克夫相,自她进门那天我就说过。怎么样,才成亲不到半年,明老三就被她克死了。如今这双染了人血的绣鞋又无缘无故地摆放在她家门口,这岂不是人们常说的血咒?她分明是给咱们下咒哩!”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锅。几个老妇人直念"阿弥陀佛",后生们交头接耳。不知哪个混不吝的嚷了一声:"这等丧门星,合该赶出椿树巷!"
众人竟然纷纷附和,要明三嫂赶快搬走。明三嫂在家中听得清清楚楚,不敢出门辩驳,在门后咬着帕子低声啜泣。
石枕雪拨开人群,俯身拾起那双绣鞋,指尖在血色上轻轻一捻,冷笑出声:"韩婆这般年纪,倒学起黄口小儿胡说了?”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雪娘子捏着绣鞋高举:"诸位且看,这血色暗沉发褐,边缘有细密泡沫,"说着将鞋面凑近鼻尖一嗅,"羊膻味都未散尽,也配称作人血?"
磨面韩婆涨红了脸:“雪娘子,谁不知道你跟明三嫂素来要好,自然是要替她说话的。”
石枕雪斜暼她一眼,从鞋面上拣出一根细小的羊毛给近前的几人看:“韩婆跟明三嫂素来不对付,这些街坊们也都清楚。依我看,这羊血就是你撒的吧。”
“雪娘子,大家素来敬重你,你……你怎么能够血口喷人呢?”韩婆自知理亏,不自觉后退几步。
石枕雪嗤笑一声,从腰间皮囊中拿出一块梅饼,两只手指碾碎,涂抹在绣鞋之上,绣鞋上的血迹立即变黑。“此梅饼是我用盐、醋、白梅所制,涂抹之后,人血应为淡红色,而这处血迹却是黑红色,是羊血无疑。”
韩婆说不过她,滚进泥水中,拍着两条大腿嚎啕大哭。
石枕雪看着她干嚎却并不落泪,道:“凡事总有目的。明三嫂所有,只有这一处明二郎留下的酒楼,我想韩婆的目的也不过是想要将明三嫂赶走,逼她让出这处房产来吧。”
整整一条街的孩子都是这位雪娘子接生的,死去的人都是松竹安发送入土的,兄妹二人在邻舍中的威望很高,况且她说得有理有据,大家便点头称是,将怀疑的目光转向了一身泥水的韩婆。
门后的明三嫂听到石枕雪的话,突然想起什么,"咔嚓"一声抽开门闩,壮着胆子问向韩婆:“是不是,是不是明大郎叫你来的?”她声音发颤,却努力挺直了脊梁:"你们就这么着急着抢房子?”
韩婆在石枕雪面前吃了瘪,可面对明三嫂时,却依旧硬气得很。她一骨碌从泥水中爬了起来,指着明三嫂大声质问道:“你把染血的绣鞋放在大门口,故意冲着这一条巷子,你这贱妇,到底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给我们大家都下咒,让我们不得好死!”
“我……我没有……”明三嫂原本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瞬间被击得粉碎,顿时萎靡下来。
韩婆终于找到软柿子可以捏,她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逼近明三嫂:“你别装糊涂!这绣鞋是你的,没错吧。是摆在你自家门外,也没错吧。那你倒是说说,如果不是你干的,还能有谁?”
明三嫂茫然的看向四周,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婆得意地将双手抱在胸前,鼻孔朝天。
石枕雪一时也找不出证据证实这双绣鞋的由来。众邻居见此情景,又开始交头接耳,对着明三嫂指指点点。
“是他放的。”一个男声从人群外传来,大家顺着声音转过脸去。
第3章 、床下的男人
是松竹安,他身材高大,毫不费力地单手拎着一个人的后颈,像是拎只麻袋,任其腿脚在泥水里扑腾。那人一面挣扎一面大骂。大家都认识,正是明老三的长兄明大郎。
“哥哥?”石枕雪不知大哥怎么把明大郎抓了来。
松竹安将手中的明大郎往地上一掼,道:“方才他躲在角落里,大喊叫明三嫂滚出去椿树巷,我就知道此人心存不善。”
明三嫂抬起一双哭红的眼睛看着明大郎,问道:“大伯,你为什么要陷害于我?你三弟在世时,我们夫妻待你不薄……”
明大郎掸一掸衣裳上的泥水,脖子一抬,道:“我不过……不过是替椿树巷的邻居们着想,你在这里住着,保不齐再出什么不详之事呢。”
就在这工夫,石枕雪已然将明大郎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抓起他的手,露出腕间暗褐色的血痂。“不知明大郎的手腕上,还有指甲缝中,怎么沾染了血迹,是哪里受了伤?”
明大郎忙将衣袖掩住手,石枕雪浑不在意,指着他的鞋帮,道:“这鞋上也是血,都凝结了,还夹杂着些许的羊毛。张屠户,你家今天可是新宰了羊?”
张屠户从人群中站出来,撸着油光光的袖子,道:“可不是?我方才还纳闷呢,好好的一盆子羊血,不知道被哪个手贱的给污了,我一气之下就将那盆羊血倒了,原是你小子。说罢,怎么赔?”明大郎吓得都结巴了,双手直摆,道:“我可没有偷你的羊血,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家中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那可不行。”张屠户抓住明大郎的胳膊,“我家檐廊之下还有你的脚印呢,不承认的话咱们就去比对比对,左右雪娘子在此,当个证见,省得说我讹人。”
石枕雪看向明三嫂:“明大郎与韩婆联合起来诬陷你,你可要报官吗?”
明三嫂看起来还是犹豫不决,石枕雪低声劝道:“此二人居心叵测,他们这出双簧戏,不仅要毁了你的名声,更要夺走你这酒楼。今日偷你的绣鞋,明日就敢偷你的房契;今日造谣你克夫,明日就能编排你谋害亲夫。莫要太过懦弱,三嫂,你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呀。”
明三嫂受她鼓励,抬起头来,点头道:“好,我要报官。”
“我也报官。”张屠户附和,一手拽着明大郎,一手拽着韩婆,声如洪钟,“劳烦哪位跑得快的小哥,先去保长那儿递个话,就说椿树巷的张屠户和明三嫂要鸣鼓告状!”
“这……”韩婆看向明大郎,脸都黄了,茶壶嘴也漏了风,“怎么办?”
明大郎咬着牙,腮帮子绷出两道棱,说:“怕什么,大不了请钱讼师来,破上多花些钱就是!”
众人闹闹腾腾,拥着那张屠户和明三嫂,潮水般涌远了,街面上登时清静下来。
石枕雪和松竹安目送着众人离去,相视一笑,准备回店继续做活。
街前不知何时站了个青衫秀士,撑着一把纸伞,难以描画的秀美英俊。他看着石枕雪笑道:“雪娘子果真不同凡响。凭着细枝末节便轻轻巧巧破获一起疑案,不得不叫人钦佩。”
石枕雪停住脚步,疑惑地抬眼看过去,看这人风骨气度,绝非是云间府人所具备。尤其那一身青衫,隐隐流动着水波般的暗光。衣襟和下摆处用同色丝线暗绣着竹枝竹叶纹样,衫子袖口边缘已磨得微微泛白,更是显得落拓不羁、超然物外。
“公子谬赞,不过手熟而已。”石枕雪冲他一拱手,不欲多言,转身回到纸扎铺子,那青衫秀士却收起伞跟了进来。
“公子是要定纸扎吗?”松竹安不动声色地将这青衫秀士与自家妹子隔开,“我们永安是要提前预定的。”
“松哥、雪妹,你们当真不认得我了?”青衫秀士眸中笑意微敛,显出几分落寞,“一别十年,你们真的不记得小百里了?”
石枕雪与松竹安同时一怔,再细看时,果然从他眉眼间寻出几分旧时模样。
“是百里哥哥!”石枕雪先认出他来,她记得百里瑔的眉骨上那一处小小的伤疤,那是幼年时他们调皮玩闹,她挥着树枝不小心留下的。
百里瑔眼底重新露出笑意。
松竹安却仍带几分审视:"百里家十年前举家迁走,怎么突然回来了?"
百里瑔道:“松哥,我新任云间府的推官,还未曾上任,一到云间,就来椿树巷看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