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俩又是同时一怔。
“新来的那位推官大人就是你呀!”石枕雪眼睛一亮,“我可听府衙的人说了,是京城一位有名的才子,没想到竟然是百里哥哥。”
“阿瑔果真年少有为。”松竹安放下疑心,忙着为他倒茶,“你爹一定以你为傲。”
百里瑔似乎并不愿多提父亲,只淡淡一笑,接过茶碗,并未接话,转而问道:“石娘子在后院吗?我该先去向她老人家问安。”
石枕雪与松竹安闻言,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流露出深切的悲伤。“阿娘她……已过世了。”
百里瑔怔了一怔,“过世了?何时的事?石娘子她老人家身体一向不是很好吗?”
石枕雪低声道:“已经两年了,阿娘得的是急病。”
悲伤弥漫在三人之间,一时只闻门外沙沙雨声。
石枕雪抬手,飞快地抹过微红的眼角,再抬眼看向百里瑔时,脸上已露出关切的笑意。“百里哥哥,你住在何处?可都安顿好了,需要我们帮忙么?”
百里瑔抬手想要像幼年时那样抚摸她的头发,蓦然记起如今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应当避嫌,猛然顿住,修长的手指缓缓收回袖中。
"按制当居官廨。"他转身望向门外熟悉的街景,"这里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十年来,我时常梦回此地。雪妹、松哥,这些年我很思念你们。我……”
“竹安哥哥,我娘叫我来说一声,李家刚才说要订制一套最好的纸扎,后天就要用的,可赶得及?”一阵银铃似的声音先飘进房中,随后一个红衣少女像团火似的卷进铺子,腕间五色丝绳缠着的铜铃叮当作响,灵活的大眼睛看到百里瑔,直接凑到跟前,仰着脸打量,毫不掩饰的赞叹:“这是从画上走下来的神仙吧。”说着就要去摸他衣袖上绣的竹纹。
石枕雪忙拦她:"灵猗,这是新上任的百里推官,你该唤一声百里哥哥。"又对百里瑔道,"这是曲师婆的女儿灵猗,你家旧宅现在就是她们家住着。”
曲灵猗闻言非但不怕,反而眼睛更亮了,她歪着头:"原来是我们家房子的旧主人呀!"
百里瑔似乎并不愿与旁人打交道,淡淡的点点头,便向兄妹二人告辞,说等安顿好之后再来拜访。
曲灵猗望着他的背影,嘟囔道:“这位大人好生冷淡。”眼珠一转,凑到石枕雪耳边,促狭地眨眨眼,“雪姐姐,我瞧你们站在一起,就像画上的神仙眷侣似的。一个如青竹,一个似白雪,好看得紧呢。”
石枕雪作势要打,手高高扬起却轻轻落在她背上:"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她刻意板起脸,"方才你说李家订了纸扎,是哪个李家?
曲灵猗笑嘻嘻地躲到松竹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就是西街那个有名的富户李家呀。"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单子,"我娘列的单子,要的东西可不少。"
“李小姐?”石枕雪蹙起眉头,李家这么着急下葬,就是不打算追究下去,可是既然李蕴芝死得不明不白,李秀福为什么又要为女儿大办葬礼?
松竹安接过单子细看:"后日就要?这许多物件……"
曲灵猗道:"价钱出得高,双倍。我娘说了,叫我留在这里帮忙。”
石枕雪却咬着嘴唇,望着密密匝匝的细雨,说了一句:“我得出去一趟。”摸起雨伞,便不见了踪影。
李家大门外,仆从们进进出出,正忙着筹备李蕴芝的丧事。钱朗齐立在廊下,同一个壮硕男子低声嘀咕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严肃,与平日里油嘴滑舌的钱串子大不相同。瞥见石枕雪冒雨而来,他立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将人打发走,转身就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迎过来。
“哟,石娘子,怎么,赶着饭点来蹭席?李员外今日设宴款待我,洪福酒楼的鱼翅宴,想必你还没尝过吧。我这人向来大方,倒不介意分你一杯羹。”
石枕雪白他一眼,径直跨过门槛,随手拦住一个家丁,道:“告诉你们家主人,石枕雪要再验一次尸。若这次无碍,我便出具验状。”
“还验?”钱郎齐像只恼人的苍蝇般紧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不是已经验过了吗?石娘子,人死不能复生,你总不会指望她能开口告诉你凶手是谁吧?”
石枕雪充耳不闻,大步向内院走去,迎面撞上管家。她不多废话,登上绣楼,再次踏入李蕴芝的闺房。
李蕴芝的尸身已被洗净,移入灵堂,可睡房中的空气中仍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管家在门外止步,石枕雪抽出骨尺,一寸寸检查着房间的每一处细节。
钱郎齐不死心地跟进来,装模作样地弯着腰,学着她的样子东张西望。
一点黄泥,不应该出现在小姐绣房中的一点黄泥,却偏偏在床脚。李蕴芝的那双绣鞋还摆在床前,鞋尖也沾染了一点黄泥,但鞋底却是干净的。
她将骨尺收回囊中,抬手扣住床沿,猛地一掀,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味,床板之下蜷缩着一具尸体。
那尸身已然僵硬,面色青白,心口处深深插着一截断簪,裤腿和靴子上沾满泥浆,与床前绣鞋上的黄泥如出一辙,
钱郎齐只看到金子,拿手比量着道:“看来这就是李小姐的那半截金簪啊。这是……奸夫?”
第4章 、从天而降
管家壮着胆子走进来,看见又多了一具尸体,吓得面色惨白。“又、又死一个!”说罢扭头就跑。
石枕雪判断说:“这人想必就是失踪的车夫。他身体粗壮,脸上皮肤黝黑粗糙,手指指节粗大,绝不是什么公子少爷。”
“偏见!”虽明白石枕雪的推论极为合理,钱朗齐却还是嘴硬,“你这就是赤裸裸的偏见,以貌取人。怎么,读书人就不能身体粗壮,皮肤黝黑,指节粗大?”
石枕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钱讼师若有高见,不妨直说。"
"这不明摆着嘛!"钱朗齐一撩衣摆,蹲在石枕雪身旁,"此人说不定是个隐居山林的狂士,日日砍柴打猎,故而体格健壮。"他抓起死者的手晃了晃,"这茧子嘛,可能是常年握笔所致。你不知道,有些书法大家就爱用特制的狼毫,磨得满手是茧。"
"钱讼师果真是一张利嘴染白为黑!"石枕雪冷笑一声,从死者腰间解下一块木牌,"'李府车马'四字,钱讼师作何解释?"
钱朗齐丝毫不显尴尬,反而抚掌大笑:"妙啊!这不正好证明在下所言非虚?这位仁兄定是厌倦了功名利禄,甘愿隐姓埋名当个车夫,体验民间疾苦。"他摇头晃脑地吟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话音未落,李秀福跌跌撞闯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李员外,你来看看……"石枕雪话音未落,李秀福突然"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这场面倒让石枕雪和钱朗齐都怔住了,两人头一回对视,这是唱得哪一出?
"雪娘子救命啊!"浑浊的泪水顺着李秀福肥厚的脸颊滚落,"求您和钱讼师大发慈悲,救救我们李家全家。”
钱朗齐眼中精光一闪,像是闻到铜钱的味道,俯身靠近,嘴巴凑到李秀福耳边,低声说:“人是你杀的?无妨。”折扇一展,遮住嘴,“只要银子到位,本讼师包你脱罪。””
“不!”李秀福摆着双手,“我没有杀人,那只腿是从树上落进院子的,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是从天而降,从天而降啊!”
石枕雪和钱郎齐这才意识到李秀福所说的是另外一回事。
“你是说,从天而降了一条人腿?”石枕雪站起身,凝眸看着李秀福,“在何处,带我去看。另外,立即派人报告官府,你们李家短短一天竟然出现三具尸体,怎么也不可能隐瞒下去了。”
“三……三具尸体?”李秀福竖起三根手指在眼前,眼珠几乎瞪出眼眶,“哪里来的三具,雪娘子,明明只有两个,不是算错了吧……”
钱郎齐叹口气站起身,可惜的说道:“今天的鱼翅宴是吃不上喽。”说罢手腕轻转,扇尖斜斜往床下一引,像牵线木偶般引着李秀福的眼睛看向床底,“您瞧那里,眼熟吗,可认得你女儿床底下这男人是谁?”
李秀福欠着身子往前一看,“啊”的叫出声来,瘫软在地。“张富,他,他死了!”
石枕雪嘱咐一声:“莫要搬动尸体,我还要回来继续查验。”便抬脚出门,一路打听来到李家的二进院子。
这院子住的是李秀福夫妻,院中种了一棵香樟树,树冠如巨伞撑开,遮住半边院落。一截血肉模糊的小腿横陈在石板路上,暗红的血迹在青石缝隙间蜿蜒成细流。七八个下人远远围着,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石枕雪环顾四周,朗声问道:“这截腿骨是从何而来?是谁第一个发现?”
“是我。”曹氏颤抖的说着,在侍女的搀扶下,从屋子里缓步走了出来,她脸上泪痕未干,方才竟被吓哭了。
管家跑得浑身是汗,忙上前来介绍:“雪娘子,这是我家夫人,方才被这……这东西吓得差些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