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枕雪看着李夫人,却是一怔,这位李夫人太过年轻了一些,不过三十岁模样,长得很是秀美,虽是续弦,但配那五十开外的李秀福,着实不相称,乍看竟似父女一般。
“李夫人,这截小腿真的是从天上而来?”
曹氏微微点头,捂着胸口道:“是的,我……我正准备去灵堂,刚一出门,却不想这……这东西就砸到了伞上,若是今日没有下雨,没有撑伞,岂不是,岂不是就砸到我的头上了吗?”说到这里,曹氏再一次吓得痛哭起来。
石枕雪不再多言,从皮囊中取出手套戴上,拿起断肢仔细查看,却见断面参差不齐,显是遭巨力撕扯所致。皮肉外翻处可见森白骨茬,断裂的血管像蚯蚓一般蜷缩着。她指尖轻压肌肉,触感竟还带着余温,显然死亡未超一个时辰。
腿骨修长、笔直,骨体粗壮,这截小腿的主人,生前必定是个体态挺拔、下肢强健的男子。不过遗憾的是未见脚部,不能发现更多线索。
她抬眼看看高大的香樟树,除下手套,叫人搬过梯子,攀爬上树,在树枝之间寻觅,果然看到一根较为粗壮的树枝和几片叶片上沾有血迹。显然方才那断肢就被人放在树上,风过枝摇,恰恰好落到了李夫人的伞上。
可是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截断肢又属于谁呢?
“石娘子,身手如此矫捷。”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钱朗齐站在树下,仰头看着石枕雪,似笑非笑,“特来向石娘子告辞,顺便与石娘子打个赌,看咱们谁能找出这其中的蹊跷吧。”
石枕雪无意与他纠缠,更不屑与他赌斗,她拨开枝叶,探出脸来,垂眸道:“你是讼师,我是仵作,道不同,何来打赌之说?”
钱朗齐却摇头道:“非也,石娘子这话就有些不讲道理了,既然李员外请你我,又请了你,这分明是摆下擂台要咱们分个高下。我们设下三日之约,三天之内,谁率先查明此案便送给对方二十两纹银,请问石娘子意下如何?”
石枕雪冷道:“人命关天,岂是银钱能够衡量?我石枕雪绝不以此下注。”
“既是如此,那石娘子画出个道道来,我钱朗齐绝对奉陪到底。”
李秀福在下人搀扶下也凑近过来,浑浊的老眼和其他家仆的目光,都沉沉地压在石枕雪身上。她被架在火上,若退,便好似怯了这讼棍。
石枕雪深吸一口带着血腥气的空气,道:“好,赌便赌。谁若输了,从此洗手,永不沾此道。钱朗齐,你敢是不敢?”
钱朗齐的笑骤然僵住,他没料到石枕雪会抛出如此不留退路的赌注。这一瞬间的他,又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回过神来,他拿扇子轻轻敲打着掌心,暗自盘算。
“赌了!石娘子画下的道,钱某接了。三日为期,输者,金盆洗手,就此绝迹于本行当。李员外,”他微微侧头,看向目瞪口呆的李秀福,“还有诸位,可都听清了?今日你们便是见证。”
他复又仰头,对着树上的石枕雪略一拱手,说不清是施礼还是挑衅,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外走去。
新任推官走马上任,头一桩案子就是一门三尸,百里瑔自然要亲临案发现场查验。
李员外夫妻因惊吓过度,各自卧病在床,只能由管家前来迎接。
百里瑔一袭靛青色官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围在李家门外看热闹的姑娘们一阵脸红心跳。谁都没想到这位推官大人不仅年轻,而且俊美至极,管家也是怔了一怔,才上前施礼。
待听说仵作雪娘子早就来此,并且正在后院忙碌着查验车夫张富的尸身,百里瑔便说:“先带本官去一趟后院。”
管家忙在前带路,一路引领着推官大人与一众衙役穿过庭院,刚一走进后院,便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百里瑔身边的护卫丁泽率先冲了出去,循着声音找到了惨叫的来处。
其余衙役也纷纷拔出佩刀,紧随其后。
惨叫声来自后院厨房。当百里瑔赶到时,护卫丁泽已将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按倒在地。那人面如土色,裤裆湿了一片,浑身抖若筛糠。
厨房内热气蒸腾,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正冒着腾腾热气。几名厨娘挤在角落,脸色惨白,其中一人已经昏厥过去。
"怎么回事?"百里瑔沉声问道,目光落在那口冒着烟的锅上。
"锅、锅里......"一个年长些的厨娘指着铁锅,牙齿打颤。
管家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扶着门框几乎站立不稳。
班头赵铁索将刀插回刀鞘,走到灶前,这位班头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将铁锅从灶上端下,小心放在地上。
"大人,"他压低声音,"您看这锅中......好像是一只人脚。"
第5章 、灵堂问讯
百里瑔走近,一眼便看出事不小:滚水中浮沉着一只惨白的人脚,皮肉已被煮得发皱,水面漂浮着一层油脂,那气味着实令人作呕。
"封锁厨房,所有人不得离开。"百里瑔冷静下令,随即转向那名被吓尿的男子,"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管家喘匀了气息,上前一步,声音发飘:"大人,这是我们府上的厨子陈六,在府上做了五年工,一向老实本分。”
护卫丁泽将陈六往前一押,靴底重重踹在陈六后膝窝处,陈六跪倒在百里瑔的脚下。
“陈六。”百里瑔点了点那口仍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锅沿上凝结的水珠正一颗颗坠入猩红的汤水中,“这脚是你放进去的?”
陈六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不住得喊冤:“青天大老爷明鉴啊!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等事。方才小的正在准备老爷的牛乳蒸蛋,刚把锅刷干净添上清水,转身打鸡蛋的工夫,就锅里就、就多了这么个……东西。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难不成,难不成也是从天上来的?”
百里瑔看他神情只有害怕,并不慌张,便向赵铁索吩咐道:“将这屋子里的所有人一并看押,谁都不许出入。”转眼看向管家,“去请雪娘子来。”
管家点头如捣蒜,可惜腿脚实在发软,招呼个杂役跑腿去请石枕雪。
百里瑔则仔细检查起厨房环境,只见灶台边的柴堆整齐,地面干燥,没有打斗痕迹。窗棂完好,门闩也无破坏迹象。
“除了你们几人,还有谁来过厨房?”百里瑔看着众人。
还是那名年长的厨娘上前半步,躬身道:“回大人,老爷身边的小厮双喜,夫人房里的丫鬟春桃都来传过话。老爷要牛乳蒸蛋,夫人要清汤白鱼。”
百里瑔看这名厨娘已至中年,粗布衣衫上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连围裙的系带都打得端端正正,与其他厨娘截然不同,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厨娘道:“小人名叫宝莲。”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枕雪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见到百里瑔时,她眼中倏然亮起的光彩很快被努力压了下去,施礼道:"见过推官大人。"
百里瑔含笑道:“雪娘子不必多礼。”随即指着那口泛着油光的大铁锅道:“你看,这已经煮得半熟的脚掌可还能验得?”
石枕雪取出骨尺,拨开浮油,捞出脚掌。幸亏陈六发现及时,脚掌并没有变形。只见这脚掌的断面也是被大力撕扯而成,并且在五根脚趾之外,还有一根指头生小趾根部,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六指”。
“和早先发现的断腿切口吻合,这脚掌应当就是那截断腿上的,它们属于同一个人。"她抬头望向被炊烟熏黑的房梁,声音里带着寒意,"看来李府这场雨,下的不止是雨水,还有尸块啊。”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向上望去,尽管头顶是结实的屋顶,可此刻却仿佛随时会有血淋淋的东西从天而降。
一滴水珠从房檐坠落,"啪"地砸在青石板上。所有人都像受惊的兔子般缩起了脖子。
“封锁李家,任何人不准进出。”百里瑔率先走出厨房,并且拒绝了护卫丁泽撑开的伞,他倒要看看,这尸块是如何一块一块从天上落下来的。
石枕雪则找了一张油纸,将那脚掌仔细包裹好,准备拿去跟断肢做对比,就在她出门的瞬间,厨娘宝莲抓住了她的衣角,眼含泪水,问道:“雪娘子,我家小姐真的是堕胎而死?”
石枕雪看着她悲伤的眼神,不忍说谎,实言相告:“不,李小姐是中毒而死。”
灵堂内,白幡低垂,香烛的烟气缭绕在李蕴芝的棺椁上方。
百里瑔以灵堂做了公堂,顺便叫人将张富的尸体也抬了过来,两具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堂前,旁边还放着一截断肢和一个半熟的脚掌。
石枕雪立在堂前,将验尸结果一一陈说:“经检验,李蕴芝尸身僵硬异常,十指指甲青黑,牙根紫绛,这是砒霜入骨之象。”她转向另一具尸体:"张富被金簪一击毙命,伤在胸口,凶器是李小姐之物。二人死亡时辰相近。而在香樟树下发现的断肢与在厨房发现的脚掌同属一人,伤口都呈撕裂状,似被蛮力扯断。而这断肢和脚掌的主人想必也会因失血和疼痛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