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娘子,石娘子。”他毫不气馁地跟着她,一如既往地聒噪,像一只母鸡,“有话问你,姑奶奶,求你了,就耽误你一小会儿,好不好?”
石枕雪拿他当成空气,还加快了脚步。
“你要是不应,我可到处去说了,”他捏细了嗓子,学着石枕雪说话,“你求娶我,是因为婚约不可违,还是因为你真心想娶石枕雪为妻……”学得还挺像。
石枕雪全身的血一下涌到脑门上,这家伙总是能轻易地叫人起杀心,她真庆幸此时手里没有凶器,不然她真的会一刀宰了这个狗东西。
“说!”石枕雪停住脚步,吼了出来,“有屁快放!”
“那个……”钱朗齐凑过来,双手合十,笑嘻嘻地说:“石娘子,这事儿可把我憋坏了,这一个月我天天想、夜夜念。那天在公堂上,你到底跟毕氏说了什么,叫她把所有的底子都撂了?你就发发善心跟我说了,好不好?”
石枕雪冷笑道:“钱讼师,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如今那案子已经结了,毕氏被判了死罪,霍娘子也已经充了官奴,就连曲师婆都被打了板子、罚了银子,三名死者已各自安葬。你一个局外人又何必牵念呢?”
“你知道,你和我是同样的人,不达目的不罢休,我怎么可能不牵念呢?”钱朗齐围着她不住地作揖打拱,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行行好吧,石娘子,您就可怜可怜我,叫我睡个好觉,成不成?”
石枕雪对他实在起不了一点恻隐之心,白他一眼,找个空隙,抬脚就走。
“你不说也行,我来猜,你来说对错,好不好?”钱朗齐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嘴里也不消停,“我猜,毕氏并不是真正的凶手。对不对?”
石枕雪的脚步一停,这小小的动作落进钱朗齐的眼睛里,他立即会意,笑道:“看来我是猜对了,猜对了!”
石枕雪咬着嘴唇忍耐,她是仵作,精通律法,克制自己不能随便打人,否则此刻拳头早已落在对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了。
“那么,凶手一定是毕氏的女儿季婵!”钱朗齐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眼睛紧盯着石枕雪的反应,“这也就能说明毕氏为什么那么忌惮你将所有都和盘托出,其实一切都是母女二人合作的。不,应该是毕氏在为女儿善后,那晚在云水居,灰衣人和雅间中与杜子衡密会的根本就是两个人。灰衣人才是毕氏,雅间中扮作柳摇金杀人的是季婵。季婵,原来是这个姑娘。她为什么杀了这几个人,难道是他们……”
石枕雪杀人似的眼神瞪过来,前面是幽深的小道,她悠然道:“钱朗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杀人,可是我知道我为什么想要杀了你!你猜在这样黑夜中,你若横尸街头,会不会有人查出是我杀的?我可是仵作,知道如何掩饰伤痕不被发现。”
钱朗齐有点害怕,但还是觉得真相更重要:“朝闻道夕死可以。”顿一顿,果然还是继续问下去,“可是,既然凶手是季婵,为什么霍娘子也没有供出她来呢?是了,与霍娘子联系的人一直都是毕氏,所以霍娘子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人。还有供台,供台都是毕氏摆的,所以她的衣袖上只有檀香烧出的孔洞,而真正穿着血衣的其实是季婵。也就是说,与这三个人亲热的人是季婵,难道,那姑娘……”
就连钱朗齐这种没有道德的人都说不下去了,沉默良久,两人的脚步声也都沉重起来,他才低声骂了一句:“一定是季泽霖那畜生,他居然拿季家小姐当成玩物……”
话已经说完了,钱朗齐却并不打算离开,跟在石枕雪身后,两人沉默地走路,直到一个提着灯笼的高大的身影堵在前面,沉声问道:“是什么人!”
第50章 、今夜无眠
“哥哥。”石枕雪听到熟悉的声音,靠了过去。
松竹安将灯笼提高,照亮了钱朗齐那张带着讪笑的脸。这一照,松竹安的眉头立刻锁起,将石枕雪拉到自己身后,撸起袖子就要打人。“钱朗齐,深更半夜,你缠着我妹妹做什么?”
钱朗齐忙后退几步,脸上堆笑,拱手道:“松兄,巧遇,真是巧遇,在下与石娘子只是恰好同行,探讨一桩悬案的细节……”
“探讨案情?”松竹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讥诮,“就你?“”
石枕雪实在没心思再与他纠缠,道:“哥,我们回家吧。
松竹安瞪了钱郎齐一眼:“我再说最后一次,再让我看见你缠着阿雪,别怪我不客气!”
钱朗齐只得向松竹安拱了拱手,瞟了石枕雪一眼,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松竹安重重哼了一声,嘱咐妹妹:“以后见了他绕道走,半句话都多余跟他说!”
石枕雪挽住哥哥的胳膊:“知道了,哥哥。”
松竹安提着灯笼小心地为妹妹照亮前路,他几次侧头看妹妹,欲言又止,犹豫再三才问出口来:“明三嫂和灵猗先回来了,说与你走散了,我这才不放心找了来。她们还说,百里推官向你求亲了……”
石枕雪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可是答应了?”松竹安的声音里透出难以抑制的惊喜。百里瑔沉稳干练、品性端方,是万里挑一的良配,若妹妹能嫁与他,自己一百个放心。
石枕雪却轻轻叹了一声。
“阿雪,你不必顾忌我的。等你风风光光出嫁以后,我再成家立室也不迟。咱们家从不讲究那些长幼有序的死规矩。”他生怕自己成了妹妹幸福的绊脚石,“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好好准备一份嫁妆,绝对配得上推官夫人的身份。”
石枕雪看着哥哥发自内心的笑容,便也勉强笑一笑,点点头。
夜深人静,外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石枕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门缝间漏进前头店面透出的微弱灯光,中元节将至,纸扎铺的订单堆成了小山,哥哥不得不彻夜赶工。她想去帮忙,却被哥哥推了回来,说什么也不肯让她沾手,只叮嘱她“女孩子家万不能熬夜,要好生歇息,养足精神做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
哥哥越是这般体贴为她设想,她心头越是沉重。她的养母,一生未曾婚嫁,却抚养了两个毫无血缘的孩子。是的,石枕雪与松竹安皆是阿娘捡来的。或许是因为耳濡目染,石枕雪也从未觉得女子的一生必须系于婚姻。她甚至曾暗暗想过,若他日机缘合适,或许也能像阿娘那样,收养一个孩子,平淡度日。可百里瑔的求亲彻底搅乱了她对未来的设想,让她措手不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时,一阵异样的脚步声传来,那声音沉重、拖沓,绝不是哥哥。
石枕雪迅速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指尖扣紧骨尺,蓄势待发。“谁?”她压低声音喝道。
回应她的是一道气若游丝的童音:“是我,雪娘子,救救我……”
这声音耳熟,石枕雪试探着问:“桑芽?”
“是我……”
石枕雪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前店隐约传来哥哥熟睡的鼾声,他劳累过度,并未被这边的动静惊醒。
灯光下,桑芽瘫坐在地,背靠着墙壁,脸色惨白如纸。她的一只手死死地扼在自己的脖颈左侧,指缝间不断有殷红的鲜血渗出,将她的衣襟和前襟染红了一大片。
石枕雪蹲下:“让我看看。”她小心翼翼地试图挪开桑芽的手,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暴露出来,仍在不断往外冒血。那伤口并不是刀伤,竟然像是被什么动物牙齿撕裂的。万幸并没有伤及主要的血脉,否则桑芽绝无可能撑到这里。
“忍着点,桑芽,我帮你止血。”她取来干净的布巾用清水浸湿,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桑芽疼得浑身一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没叫出声来。
石枕雪将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小姑娘又是一阵哆嗦,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石枕雪一手稳住她的头,另一手用干净的棉布紧紧按压住伤口,口中低声安抚:“很快就不疼了。”
按压了好一会儿,感觉出血渐渐止住,她才用绷带仔细地将伤口包扎起来。处理完最紧要的伤处,她又检查了桑芽周身,发现她手臂、小腿还有多处擦伤和淤青,像是经历了剧烈的挣扎。
处理妥当,石枕雪才轻声问道:“桑芽,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桑芽却并不想说,只是轻声道谢,起身就要离开。
“桑芽。”石枕雪拉住她,“你还想不想活了?这伤口这么深,必须好好静养,胡乱走动会崩裂伤口,那是会要命的!”
桑芽倔强得挣脱她的手,扶着墙壁走出门,石枕雪追出来才发现,院墙的阴影下,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两个与桑芽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他们显然已等候多时,见到桑芽出来,立刻迎上前,其中一个身蹲下身,将桑芽稳稳背起,另一个少年则在一旁搀扶,动作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们甚至没有看石枕雪一眼,敏捷地攀上院墙,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