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52)

  石枕雪知道追问无益,将手中那瓶伤药隔墙扔了过去,低低地嘱咐一句:“每天敷三次,用完了再来取。”

  今夜无眠的,又何止石枕雪一人。

  毕氏杀人案的来龙去脉终于弄清楚,像一块堵在心口月余的石头被搬开,却并未带来预期的畅快,反而留下一个空落落又痒丝丝的洞。钱朗齐清楚,石枕雪有意包庇了那个叫季婵的可怜女孩。他洞悉了她的徇私,也触摸到了她不容于律法却合乎人情的良苦用心。

  案子早已尘埃落定,他绝不会、也从未想过要去翻案。按理说,真相大白,执念已消,他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偏偏,他就是睡不着。

  他趴在枕头上低声告诫自己:“一切都想明白了,那个自诩正义的石枕雪臭石头也藏了一回私,你可以不必再琢磨她了,好好睡觉,不许想她!”

  可越是这么说,石枕雪的影子就越是在他的眼前晃,他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光。心里还是没来由的烦躁,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他气急败坏地翻了个身,盯着帐顶,那个清冷、倔强的身影更是清晰。

  隔壁隐约传来被他吵醒的青蚨和吴坚压低的对话。

  “少爷这是怎么了?深更半夜的,不会是真犯了什么癔症吧?”

  “啧,还能怎么?你想想,少爷这把年纪了,身边又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憋的呗!”

  这两个家伙,净说些不着调的!钱朗齐心头火起,干脆一骨碌爬起身来,披上外袍,推门而出。他穿过院子去了琴室,准备抚琴以安抚内心这股莫名其妙的躁动。刚刚坐下,却听外头一阵敲门声,他心中疑惑,走到门后,低声问道:“是谁?”

  “钱讼师,我是裕通钱庄的伙计徐墩,我们东家请你去店中商议要事。”

  裕通钱庄的东家也是个女人,名叫徐鸾,年过三十,云英未嫁,自父亲手中接过这偌大产业,非但没有败落,反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着开了几家分号,手段魄力让许多须眉男子都自叹弗如。她是钱朗齐最重要的主顾之一,深夜来请,定是出了非同小可的事。

  钱朗齐不敢怠慢,转身回屋,一把掀开吴坚的被子,揪着他的耳朵将人提溜起来,主仆二人随徐墩来到了早已经打烊的裕通钱庄。徐墩有节奏地轻叩三下,门扉打开一道缝隙,三人闪身而入。

  钱庄里灯火明亮,照得亮如白昼。钱庄值夜的几名伙计垂手肃立。所有的门窗都用厚重的青色棉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也不透光,怪不得在外面察觉不到一丝光亮。

  裕通钱庄的东家徐鸾本身材高大,端坐在太师椅上,更显魁梧。她女生男相,一张国字脸盘方正开阔,眉毛浓黑,鼻梁高挺,嘴唇饱满,五官舒展开朗,若换做男子,必是威风凛凛的将帅之材。

  “钱讼师。”一见钱朗齐进来,她立刻起身,迎上前:“这么晚了,还叨扰你清梦,实在情非得已,万望见谅。”

  钱朗齐忙拱手还礼:“徐掌柜客气了,但请吩咐。”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不像是遭了贼偷,于是将声音压得极低,试探着问道:“莫非是柜上出了纰漏,有人监守自盗?”

  徐鸾缓缓摇头:“若只是钱财问题,又怎敢深夜劳您钱讼师大驾?”她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此事非同小可,一两句话难以说清,请随我来内间一观便知。”

  钱朗齐心知不妙,点头示意吴坚在此等候,自己紧随徐鸾身后,走向后方的一间侧室。徐鸾推开虚掩的房门,侧身让钱朗齐进入。

  这侧室不大,点了一盏烛台,房间中央的地面上,赫然铺着一大块青色粗布,青布包裹着的竟是一具孩童般大小的尸体。

  “这……这是……”

  第51章 、你知我知

  徐鸾皱着眉头道:“约莫一个时辰前,值夜的伙计听到大门外一声闷响,像是丢了袋重物。他没敢立刻开门,先从门缝里张望,见四下无人,只有这一团东西丢在台阶正中央。他大着胆子出去一看,竟是具还有余温的尸首。”

  “伙计魂飞魄散,连忙报给当值的二掌柜。我得了信,立刻赶来,巡夜的兵丁、报更的夫役随时可能经过此地。若被他们发现裕通钱庄门口摆着具无名尸,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万不得已,才叫人将尸体悄悄抬进这僻静侧室,又赶紧请您过来商议。钱讼师,这分明是有人要将这滔天的祸事,栽到我徐鸾和裕通钱庄的头上。”

  钱朗齐忍着恶心凑近那尸体看,却发现这人他认识。“泥鳅?”

  “什么泥鳅?”

  钱朗齐指着尸首道:“这个侏儒,是云间府乞丐中一个恶棍,名叫泥鳅,不知徐掌柜听没听说李秀福家中那惨绝人寰的案子?”

  徐鸾点头:“那案子云间府谁人不知?怎么,这侏儒与那案子有关?”

  “泥鳅是案件中关键人物,他曾经帮助李秀福妻子抛尸,还吃掉了那尸首的一根腿。”

  徐鸾虽胆色过人,听闻此节,再看向泥鳅那微微咧开的嘴唇,露出似乎还沾着血渍的牙齿,还是面露惧色,朝钱朗齐身边挨过来。

  “泥鳅因此领了重罪,被官府拿下,判了重刑,打了五十杀威棒后充军发配。可谁曾想,这厮凶悍至极,竟在半道上杀了押解公差,潜逃无踪。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是远走高飞,逃往无人认识的异乡苟活,谁知,他竟然潜回了云间府,还死在了这里。”钱朗齐蹲在泥鳅身边,虽知道他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还是带着几分忌惮,用随身携带的扇子拨开青布,看得更仔细些。

  烛光下,泥鳅那张扭曲的脸更显狰狞。他双目紧闭,眉头却死死拧着,嘴角下撇,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凶恶。脖颈和手臂上遍布新旧交错的伤痕,衣裳破烂,沾满泥灰。致命的创伤似乎在头顶,稀疏的发根间凝结着大块黑红的血痂,看上去像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怎么办?”一向稳如泰山的徐鸾也带了哭腔,将钱朗齐当成最后的依靠,“钱讼师,他们这是有人故意栽赃,这要是被官府知道了,我们可就有了大麻烦了。”

  钱朗齐在狭小的室内踱了两步,猛地停在徐鸾身边,低声道:“徐掌柜,此事的关键在于,绝不能让人知道尸体是在你钱庄门口发现的。眼下只有一个法子,或可金蝉脱壳。”

  “什么法子?”徐鸾急忙问道。

  钱朗齐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移祸江东。”

  “你的意思……”徐鸾立即明白他的意图,“移到哪里?”

  “季师回的四季钱庄。”

  徐鸾惊得后退两步,撞上太师椅,无力地跌坐下去,想了又想,却还是摇头。“季师回是商会会长,树大根深,手眼通天!我若嫁祸于他,一旦走漏风声,莫说在云间府做生意,只怕我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正因为他是会长,才将这尸首放到他那里。”钱朗齐凑到她身边,俯下身体,与她对视,“季师回与同知交好,就连知府也敬他三分。徐掌柜,你细想,这等事落在寻常商户头上是灭顶之灾,可对他季大会长而言,或许只需打点一番,便能压下去。再说,今夜知情者都是你的心腹,只要缄口不言,季师回怎会知道是我们所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定能万无一失。”

  徐鸾坐在椅中,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理智告诉她这是饮鸩止渴,是极其凶险的昏招。可一边是沾染官司、基业尽毁的风险,一边是或许能侥幸过关的一线生机,最终,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罢了,就依钱讼师之言。只是,务必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徐掌柜放心,我亲自去办。”钱朗齐见她点头同意,立刻起身唤来吴坚,用一块破旧的麻袋将泥鳅的尸体仔细裹好。

  临走之前,他嘱咐徐鸾,一定要让伙计将门外台阶和街道打扫干净,不能留下一点痕迹。

  钱朗齐在前面探路,吴坚提着泥鳅的尸体,绕到城东四季钱庄后巷。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万籁俱寂。钱郎齐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无人后,迅速让吴坚将麻袋卸下、解开,泥鳅的尸体就势滚到四季钱庄后门墙角阴影之下。

  石枕雪刚吃过早饭,就听到敲门声,她以为事桑芽去而复返,一开门,看到霍方刚那张慌张的脸,不等他开口,她就替他喊出了开场白:“雪娘子,不好了!”

  霍方刚尴尬一笑,他这“报丧鸟”的绰号可算是坐实了。

  “霍大哥有话请说。”石枕雪已经回房取了皮囊,拿了骨尺,准备同他一道出门。

  “雪娘子,一说这一近七月,怪事就多了起来。泥鳅你还记得吗?就那个侏儒,人不大凶得很的家伙,本来发配他到那奴儿干都司做苦役,那小子居然咬死了两个差人潜逃了。”霍方刚摸摸自己的脖颈,仿佛能感受到同僚被咬断喉管的惨状,连连嗟叹:“这小子,嘿,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四季钱庄的后门石阶上了,身上全都是伤,不知是哪一位英雄好汉做下的。推官大人已经到了,叫我来请您去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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