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54)

  声音的来源是江心。老渔夫童阿七正撑着他那艘旧船沿着江边巡查,这是中元节的老规矩了,是为防止有人失足落水。童阿七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在水上漂浮,像一件衣裳,又像一个布偶,他的船篙顿住,弯下腰,从江面上捞起了什么,就着风灯仔细一看,之后,就发出了那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小豆子!”

  岸上的人群纷纷向江边涌去。石枕雪与钱朗齐对视一眼,朝喧闹处快步走去。

  借着四周船只和岸上投来的灯火,可怕的一幕呈现在众人眼前。童阿七瘫坐在船头,手中死死攥着一盏刚捞起的脸盘大的水灯,而在那盏诡异的水灯旁,一具小小的身躯正躺在船板上。

  大家虽看不清楚面目,但是从童阿七的反应来看,那具小小的尸体正是童阿七视若珍宝的小孙子,童小豆。

  有人划着船准备去看看,石枕雪和钱郎齐毫不犹豫地跳上小船。等两只船并齐,大家才看清楚,只有六岁的童小豆的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寿衣,双眼的部位被粗糙的黑色丝线牢牢缝死;微张的嘴唇里,塞满了惨白的纸钱;一双小手合十在胸前。看起来像是纸扎店的童男。

  他小小的胸前,牢牢绑绑着一盏偌大的的水灯,这就是这一盏水灯让他的尸体得以在水面上漂浮着。

  “老天爷啊,造孽啊!”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和压抑的哭声。

  童阿七的身体剧烈一颤,眼白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一倒,像截被砍断的枯木,“扑通”一声栽进江水里。

  石枕雪只觉身旁身影一动,钱郎齐已如离弦之箭般跃入水中。他游到昏迷下沉的童阿七身边,利落地从背后架住老人,奋力向船上游来,船上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湿透的童阿七拖上了岸。

  钱朗齐浑身湿透,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到围着童阿七的众人面前。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救人,五两银子。”

  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惊愕,继而转为无声的鄙夷和愤怒。江水犹寒,悲声未绝,他竟能在此刻,向痛失爱孙又昏迷不醒的童阿公,如此冷静地索要酬金?

  简直是彻头彻尾的唯利是图,冷血到了极点。

  “真是个钱串子,心肺都被铜钱糊住了!”有人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石枕雪静静地看着钱郎齐,从未如此认真地端详过这个与她素来不对付的冤家。方才水中那道毫不犹豫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冷血索酬的男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水珠从他发梢滴落,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孤绝的树,任凭周遭目光如刀,也撼不动分毫。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我给。”石枕雪从衣袖中掏出一把碎银子塞进钱郎齐湿漉漉的手掌里,“我身边只有这些,余下的,明天还你。”

  钱郎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子,指尖拈了拈,竟真的毫不客气地收下,揣入怀中。

  钱串子从没有变啊,大家嗟叹着,救人竟是为了要钱,若是说急公好义,还得是雪娘子。

  小豆子已经没救了,石枕雪蹲下身,探探童阿七的鼻息,万幸,老人虽然气息微弱,但总算还活着。划船的人忙不迭地将两艘船撑回岸边。

  松竹安早就在远处望见石枕雪上了那船,此时也急匆匆赶过来查看情况。

  “劳烦哪位,赶紧去县衙报官。”石枕雪已粗略查看了小豆子颈间的瘀痕,她站起身,声音传遍安静的江岸,“这里发生了命案,小豆子是被人掐死的。”

  第53章 、向谁示威

  这一回,衙差们来得很慢。而且是“报丧鸟”霍方刚带人来的,一见石枕雪,他便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雪娘子,刚才推官大人派人去请你,你不在家,原来是在这里。你可知道,江水下游发现了一艘纸船,上面坐着陈老实夫妻。”

  “人还活着呢吗?”石枕雪忙问了一句。

  “嗨,我的雪娘子,都去请你了,人还能活着吗?”霍方刚说得话糙理不糙,“陈老实老口子坐在纸船上,两只手合十抱在胸前,穿着寿衣,差点把那些放水灯的人吓死。尸体已经被运回殓房了。”

  作案手法一模一样,看来这一定又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你说什么?”钱朗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并且偷听到了霍方刚的话,他看起来非常激动,“你是说,陈老实两口子都死了?是真的吗?种菜的陈老实?”

  霍方刚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怎么知道死得是种菜的两口子?这案子是不是跟你有关啊?”

  钱朗齐道:“当然有关,陈老实亲笔写过委托状,白纸黑字,还有他的手印。如今委托人惨死,我作为受委托的讼师,岂能对此不闻不问?”

  石枕雪不知一个种菜的老农如何给他写委托状,也不知道陈老实怎么会有钱请得动钱朗齐。但他既然当着官差的面这么说,想必也不是谎话,说不定能这也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将这里交给衙役,石枕雪特意委托哥哥松竹安照顾可怜的童阿七,她与抬着尸体的衙役匆忙赶往府衙,钱朗齐执意要一同前往。

  夜色浓重,钱朗齐紧跟在石枕雪身侧,压低声音道:“陈老实委托的这桩官司,牵扯到城西的一片菜地。他说有人要强占他的田地,还威胁过他。我本来准备将这个案子交给宋简,谁知……”

  “你的意思是,陈老实夫妻是被人仇杀的?”石枕雪问道,“是谁要抢占陈老实的菜地呢?”

  钱朗齐懊恼地摇摇头:“不知道。他还没有跟我说,早知道那天就多问几句了。”

  谈话间,已至殓房。

  陈老实夫妻的尸体并排坐在尸台上,他们的后背被人用竹篾扎成的架子撑住,所以能保持坐姿。二人与小豆子一样,同样是穿着寿衣,双眼的部位被粗糙的黑色丝线牢牢缝死,嘴里塞满了纸钱,双手合十在胸前。

  他们的脖颈处也有深深的勒痕,毫无疑问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

  小豆子瘦小的身躯躺在一旁更显可怜。据认识童阿七的人说,孩子已六岁,看身量却如四五岁幼童,可见祖孙二人平日生活十分艰辛。

  钱朗齐似乎打定主意要参与到底,赖在她身旁,揉着眉心。“你看这双手。”他指着三具尸体尸体胸前的手,合十如祈祷状,“人死之后,手臂岂会这般乖乖地保持姿势?莫不是被人施了什么法术?”

  石枕雪小心翼翼地触碰陈老实的双手。手指冰冷僵硬,已现尸僵之象。她试图分开那双手,却发现它们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的枷锁锁住。

  “不是法术,”石枕雪道,“是人为的。你看这里。”

  她指着尸体的手腕内侧,那里隐隐有几道浅浅的勒痕,颜色发紫,已与尸斑混杂。若不仔细察看,极易忽略。石枕雪剪开尸体的袖口,果然,在手肘弯曲处和手掌根部,各有一圈细微的绳痕,像是用细麻绳反复缠绕导致的。

  “凶手在受害者死后不久,便将他们的双手强行合十,用细绳或线缆缚住,”石枕雪解释道,“人死后一两个时辰内,尸身尚软,可随意摆弄姿势。凶手正是趁此机会,将双手固定成合十状,绑得极紧,以至于皮肤上留下这些痕迹。待尸僵渐起,通常在死后三个时辰,姿势便彻底定型,即便解开绳索,也不会散开。”

  钱朗齐凑近了些,眯眼细看那些勒痕:“这么说,凶手对尸身变化了如指掌?不是寻常农夫或市井之人能为。”

  石枕雪点点头,补充道:“不止。观这绳痕深浅分布,凶手绑缚时极有章法,先从手腕固定,再层层缠绕至指尖,确保双手紧密贴合,毫不松动。陈老实夫妇年迈,筋骨松弛,更易摆布。小豆子年幼,尸身柔软,但是手法是一致的。”

  钱朗齐攥紧了拳头:“这凶手心肠歹毒,竟将活人弄成这纸人模样。双眼缝死,嘴塞纸钱,双手合十,是不是学祭河神的把戏!”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石枕雪听得出是百里瑔,果然,她转身间,身着官袍的推官百里瑔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丁泽。他先是扫过尸台上的三具尸体,随即便看到了紧挨着石枕雪的钱朗齐。

  “钱朗齐?此乃官府验尸重地,闲杂人等岂容擅入?还不出去!”

  钱朗齐并没有退后,反而向前挪了半步,几乎与石枕雪并肩,拱手道:“百里大人,在下并非闲杂人等。陈老实生前已委托我作为他的讼师,负责他田地纠纷一案。如今他夫妇二人惨死,于情于理,我都有责任查明真相,为他们讨还公道!”

  “讨还公道?”百里瑔冷哼一声,“讼师的本分,在于公堂辩驳,依据律法条文。而勘验尸身、追查凶手,是官府衙役和仵作的职责。你在此处,只会碍手碍脚,干扰查案。出去,莫要让我叫人请你出去!”他袍袖一拂,指向门口。

  钱朗齐的脸微微涨红,显然也被激起了火气,但他深吸一口气,依旧坚持道:“大人,陈老实委托之时,已提及有人强占田地并出言威胁,此案很可能由田产纠纷而起。其中内情,或许只有我知晓一二。我留在此处,或可提供线索,协助大人尽快破案。若因拘泥于规矩而错失良机,让真凶逍遥法外,岂非辜负了陈老实临终所托?这难道就是大人所说的公道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探案文  文水尧  毒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