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55)

  片刻,百里瑔才冷冷开口:“好,就算你是讼师。那我问你,陈老实可曾明确告知你,欲强占他菜地的究竟是何人?”

  钱朗齐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他未来得及详说,不过……”

  “既无线索,留你何用?”百里瑔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这案子绝非简单的田土之争,而是三条人命的谋杀重案。你就不必掺和进来了。”

  “我……”钱朗齐还想争辩。

  “够了!”百里瑔彻底失去耐心,“钱朗齐,本官最后说一次,出去!否则,便以妨碍公务论处!”一直静立在百里瑔身后的丁泽闻声,上前一步,虎视眈眈地盯着钱朗齐。

  钱朗齐看已经毫无转圜的余地,便咬了咬牙,对着百里瑔草草一拱拱手,又深深看了一眼陈老实夫妇的尸体,这才转身离开。

  百里瑔这才转向石枕雪,语气稍缓:“阿雪,验得如何,可有新的发现?”他边说边走到尸台前,看着那三具被摆弄成诡异姿态的尸体,尤其是在那被粗糙丝线缝死的双眼和塞满纸钱的嘴巴上停留许久,脸色愈发阴沉。

  石枕雪将自己关于凶手利用尸僵固定双手姿势的推断,以及死因说了一遍。

  百里瑔凝神细听,沉吟道:“双眼缝死,意味着‘有眼无珠’或‘视而不见’?嘴塞纸钱,是让他们‘有口难言’?双手合十是忏悔,还是祈求?”他猛地抬头,“这绝非普通的仇杀,凶手是在传递某种信息,或者是向人示威?”

  “示威?”石枕雪不太理解,“向谁示威呢?向官府吗?”

  百里瑔缓缓摇头,轻叹一声,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疑云:“眼下线索支离破碎,实在难以断言。死者之中,童小豆年仅六岁,与祖父童阿七相依为命,家徒四壁,与人无争;陈老实夫妇更是本分到近乎懦弱的人,除了钱朗齐口中那桩语焉不详的田产之争,再未听闻与人结怨。况且,钱朗齐所言是真是假,尚需核实。谁会费尽心机,用如此诡异复杂的手段,去杀害这样三个看似毫无价值的穷苦之人呢?”

  这疑问,无人能答。

  “还有些证物,或许能从中找到线索。”百里瑔命人将收集到的物品一一陈列开来:那艘承载着死亡的可怖纸船、从小豆子身上解下的残破水灯、以及三具尸体上样式统一的粗糙寿衣。

  “松哥经营纸扎铺多年,手艺在云间府是数一数二的,对这些行当里的门道再熟悉不过。”百里瑔看与石枕雪商议,“明日请他过来辨一辨,或许能认出这些纸扎的出处,看看是出自何人之手。”

  她早已仔细查验过小豆子身上绑着的水灯,肯定地指向几处细节:“大人请看,这水灯扎得极其潦草,竹篾削得粗细不均,节点捆绑也毫无章法。更重要的是,它的骨架结构和蒙纸的方式,与我们云间府本地的惯用手法大相径庭。制作这水灯的人,极可能是个外来者。”

  第54章 、狗叫

  石枕雪做出的这个判断虽然大致提供了一个方向,却也同时扩大了寻找的范围。若凶手真是外来之人,在这人海茫茫、来去匆匆的云间府,又该从何查起?

  一下又陷入僵局。

  “时候不早了,”百里瑔最终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阿雪,你也劳累了一晚。我让丁泽送你回去歇息。余下的事,千头万绪,也需从长计议,待明日再作打算。”

  他的安排周到体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你也好好歇息,不要熬坏了身子。”石枕雪迎着他的目光,轻声回道。她深知查案急不得,留下这一句话,便与丁泽离开了衙门。

  夜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不知为何,在迈出衙门门槛的那一刹那,石枕雪心头竟莫名地感到一阵轻松。这感觉来得突兀,让她自己都有些愕然。她清晰地意识到,百里瑔那份深沉专注的情意,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化作了负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间。这认知让她心绪愈发纷杂。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长街之上一片阒静,更夫的梆子声遥远地传来。

  石枕雪踏着月色回到家中,见兄长松竹安的房窗棂间透着烛火光芒。她放轻脚步,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童阿七老人被妥善安置在松竹安平日歇息的床铺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棉被。松竹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见石枕雪回来,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请了大夫来看过了,”松竹安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对这个孤苦老人的怜悯,“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急火攻心,悲恸过度,加之年老体衰,开了几剂安神定惊的药。喂下去后,人一直昏昏沉沉的,还没有真正醒转。”

  摇曳的烛光下,童阿七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毫无血色,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锁着。一双常年劳作、布满老茧的手,无力地搭在被子外。

  石枕雪站在床边,看着老人了无生气的面容,又想起殓房里那三具死状诡异的尸体,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透不过气来。

  “让我试试看。”石枕雪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针包,抽出几根银针,凝神静气,将银针依次刺入老人头面、手部的几个安神醒脑要穴。然而银针如同泥牛入海,老人依旧沉沉昏睡,毫无苏醒的迹象。

  石枕雪轻轻捻动针尾,感受着指下凝滞不畅的气脉,最终只能叹了口气,将银针逐一收回。

  “医者能医病,却难医心。童阿七的儿子和儿媳都已经离世,只剩下孙儿童小豆与他相依为命,如今小豆子被人虐杀,他的心已经死了。”石枕雪坐到哥哥身边,低声说话,“凶手杀人,一向都是费尽心机掩藏尸体。而这起案件的凶手,在杀人后,却将尸体以示众的方式放在江上,引得全府上下震惊,不知道打得是什么主意。”

  “小豆子身上绑着的那水灯,我看过了。”松竹安起身为石枕雪倒来一杯茶,“手艺粗糙,完全是外行的做法,捆扎得歪歪扭扭,竹篾的切口也毛糙。不过纸张却非比寻常。寻常竹纸、桑皮纸遇水即软,稍一用力便会破损。而那水灯蒙着的纸张,纸质坚韧,表面应当浸过特殊的桐油,水浸不透,所以才能拖着小豆子的尸体在江中漂流多时而不溃散。这种水油纸工艺复杂,多用于裱糊贵重箱笼、制作航海图,或是需要防潮的机密文书,很是贵重。”

  石枕雪的双眼骤然有了神采,她倏地站起身:“哥哥,陈老实夫妻尸体所乘的那艘纸船,用的也是这般特制的防水纸。若能追查到这批纸张的来源,岂不是摸到了凶手的一截尾巴?”

  松竹安瞥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童阿七,他点了点头:“若能找到纸张来源,自然是极重要的线索。”看着妹妹因为案情有进展居然这般兴奋,松竹安话锋悄然一转,“阿雪,查案固然紧要,但你也不能总是将案情置于万事之首。你与小百里的婚期,究竟商议得如何了?我这里总该早些预备起来。”

  一听到“婚期”二字,石枕雪眼神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几分,她避开了兄长的目光。“哥哥,命关天大,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匆匆截住话头,随即借口道,“我有些累了,明日还要早起,先回房歇息了。”

  不等松竹安再说什么,她便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中,石枕雪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心头一片茫然。她与百里瑔之间的关系比任何复杂的案情都更让她感到无措。

  窗外传来一阵特别的狗叫声,短促、有节奏,椿树巷根本没有这种品种的狗。

  她没有惊动哥哥,轻轻推开房门,循声望去,只见靠近巷子的院墙墙头,一个人影正有些狼狈地趴伏着,只露出一个脑袋。

  借着朦胧的月光,石枕雪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是钱朗齐。他一见到石枕雪,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压低声音打招呼:“石娘子,是我是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朝松竹安房间亮着灯的方向瞥去,生怕惊动了松竹安。

  石枕雪双手环抱,蹙着眉头,昂首看他:“钱讼师,你喜欢半夜爬墙头?”

  钱朗齐将食指竖在嘴边,身子又努力探出几分,小声道:“石娘子,轻声,轻声。我这不是心中记挂案情,辗转难眠嘛。就想来问问,府衙那边,百里大人可曾寻到什么新线索了?”

  石枕雪双手一摊,回答得干脆利落。“无可奉告。”

  钱朗齐却不气馁,扒着墙头的两只手向上挪了挪,使得大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墙外。“规矩我懂。机密大事,岂能轻易出口?你看这样如何,你只消透漏一句有用的,十两雪花银,立刻奉上……”

  墙外小巷忽然传来一声粗犷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什么人!大半夜鬼鬼祟祟趴在哪里做甚?小贼,看我不打死你!”

  是隔壁张屠户的声音。

  紧接着,墙下传来一声闷响,以及吴坚的痛呼,他顾不上他家少爷了,抽身飞奔而去。钱朗齐只觉得身下一空,来不及惊叫,整个人便如同一个沉重的面口袋结结实实地摔进了院内,疼得他龇牙咧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探案文  文水尧  毒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