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痕的角度、颈部的瘀青、脚下没有任何垫脚物、以及老人那决绝的姿态……她心中已然明了。
石枕雪转过身,面向百里瑔,说道:“是自缢。童老伯他是自己了断的。”
现场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明白,童阿七选择在这里,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是无声的控诉。他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唯一的孙子惨死,凶手逍遥法外,他用自己的尸体,在这象征王法与公正的府衙门前,敲响了最后一声鸣冤鼓。
凶手又添了一笔血债。
百里瑔命赵铁索将童阿七的尸体收进殓房中去,石枕雪也跟着进了衙门。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百里瑔的推官廨舍,入门便觉一股清简之气。青砖地面纤尘不染,书架上案牍整齐列阵,窗前只摆着一盆翠色欲滴的文竹,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陈设。
“坐。”百里瑔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他倚在临窗的榻上,朝霞在他苍白的脸上染了一层薄红。
石枕雪在他身侧的绣墩上坐下。“你又是一夜未合眼?”
百里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习惯了。倒是你,昨夜那么晚才回去,今日这么早就过来。”他说着,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她面前,“钱朗齐提供的线索确实有用。昨夜我问过陈老实的邻居,确有其事。陈老实跟他们哭诉过,说那人蛮不讲理,要他一个月之内交出那几亩菜地,不然就报官将他抓走。陈老实不愿意,还是他的一个在城中做跑堂的邻居告诉他,钱朗齐是云间府最厉害的讼师,或许可以帮他打官司。””
“百里哥哥,”她轻声唤道,“那些邻居可知道那人的身份?”
“只知是夜访,从未露面。本以为,童阿七苏醒之后,或许能从他的嘴里知道些什么,没想到他居然什么都没说就自尽了。”百里瑔起身想要取卷宗,却因久坐腿麻,身形微微一晃。石枕雪不及思索便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隔着薄衫能感受到他肌肤传来的温热。她正要撤手,却被他轻轻按住。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朝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天亮了。”他低声道,“有你在,倒是让我觉得这漫漫长夜,总算过去了。”
“雪娘子,雪娘子,不好了!”外头又响起报丧鸟霍方刚的声音,石枕雪忙将手从百里瑔手下抽出来。
“大人、雪娘子,松竹安被抓起来了。”
第56章 、屈打成招
石枕雪难以置信地看着霍方刚,问道:“为什么?是谁把我哥哥抓起来的!”
“是赵班头,奉了同知大人的命令,赵班头叫我过来知会你一声,他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是身不由己……”
“我去问一问沈同知。”百里瑔整理官服,还不忘安慰石枕雪,“你不要担心,有可能只是让松哥来协助调查案件。”
沈威却早就准备好了应对,叫人守住值房的门,不许百里瑔进门。百里瑔只好转而去找知府平之衡。
平之衡这人,素来会打太极,此时也是笑道:“百里推官何必着急,本官知道你与那雪娘子关系非同小可,可是沈同知毕竟也是为了公事嘛,想必不会故意刁难。假设那松竹安真的清白,更无须挂念了。”
百里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恭敬:“平大人明鉴,此案事关人命,下官只是担心……”
“诶——”平之衡抬手打断他,“既然交予沈同知办理,你我便该放心才是。”
石枕雪在百里瑔的官署里坐立难安,来回踱步。霍方刚压低声音,道:“雪娘子,你们家邻居明三嫂在府衙外头等着呢,说是有话要对你说。”
石枕雪这才想起,今早崔昙影一直与哥哥在一起。她忙冲出府衙,果然在拐角处找到了正在低声啜泣的崔昙影。
“三嫂!”石枕雪握住她冰凉的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哥哥为什么会被抓?”
崔昙影抬起泪眼:“雪娘子,我和松哥到了江边,寻不着童老伯的踪影,就想着去他家里看看。谁知一推门,就看见赵铁索带着一帮人守在那里。赵铁索二话不说,直接就叫人将松哥绑了起来,说是奉了同知大人的命令,缉拿杀害童小豆和陈老实夫妻的凶手……”
她说得断断续续,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石枕雪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沈威此人,素来用刑残酷,最擅长屈打成招,哥哥落进他的手里,想必凶多吉少。
三声低沉而威严的云板响彻府衙内外,原本有些嘈杂的廊下瞬间肃静。
要升堂问案了!
石枕雪与崔昙影对视一眼,匆匆挤过逐渐聚拢的人群,来到公堂前的石阶下。
身着青色五品白鹇补子官服的同知沈威正襟危坐在主位之上,下颌微抬,一双三角眼俯视着堂下。
松竹安已被除去巾帽,发髻微散,双手被锁住,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两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立在他的左右,棍尖几乎抵住他后颈。
哥哥居然真的成了犯人,石枕雪的眼泪一下涌入眼眶。
百里瑔身着官服坐在推官席位,眉头紧锁,双手在宽大的袖中暗自握紧。
“松竹安,你可知罪?”沈威问道。
松竹安仰头道:“大人,小人不知犯了何罪。”
沈威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惊堂木:“好个不知。本官问你,童小豆、陈老实夫妇三人,可是你所害?”
“绝非小人所为!”松竹安回答得斩钉截铁。
沈威缓缓站起,踱步至堂前:“陈老实夫妇死于纸船之上,童小豆身上发现特制水灯。这城中谁人不知,你松家纸扎店手艺精湛,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出如此精巧的纸船水灯?”
堂下听审的石枕雪心头一紧,忍不住出声:“同知大人,纸船水灯虽是纸扎,但制作方法并非独门秘技,城中会此手艺者不在少数,怎能仅凭此断定凶手就是家兄?”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一个女子插嘴?”沈威挥手命令衙役,“将她拖出去。”
两名衙役上前架住石枕雪,她挣扎着喊道:“大人,我哥哥今日一早去童阿七家,只是担心童老伯安危,这才前去寻找,绝非销毁什么罪证!”
松竹安见状,急得声音颤抖:“大人,小妹无知,冲撞公堂,还请恕罪。但小人确实无辜,今早与邻居崔氏同往童家,只为确认童老伯安危,绝无他意。”
沈威冷哼一声:“好个兄妹情深。带崔氏上堂作证。”
崔昙影被带上堂,与松竹安并肩跪倒在地。
“崔氏,你将今早所见如实道来。”沈威居高临下地问道。
崔昙影抬头看了身旁的松竹安,眼泪夺眶而出:“今早松哥确实是与民妇一同前往童老伯家中。因童老伯昨夜住在松哥家中,今早不告而别,松哥担心他出了意外,这才与民妇同去寻找。谁知一推门,就、就遇上了赵班头...”
沈威猛地打断:“住口。本官看你神情闪烁,言语支吾,定是受人指使,作伪证包庇凶手。来啊,大刑伺候!”
“不可。”百里瑔从旁听席上站起,“沈大人,此案尚有诸多疑点,岂可仅凭推测就动用大刑逼供?”
沈威眯起眼睛,语带讥讽:“百里推官,石枕雪是你的未婚妻,松竹安是你的大舅哥,这云间府谁人不知呢?既然如此,你就该懂得避嫌。此案由本官主审,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百里瑔面色铁青,却因官职低微,只能强压怒火:“下官只是依律进言,刑讯逼供,恐生冤狱。”
堂下听审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一个粗布衣衫的老者摇头道:“松家小哥平日里待人温和,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他身旁一个尖脸妇人却反驳:“知人知面不知心。那纸船水灯除了松竹安,还有谁能做得出来?况且他今早跑去童家,不是销毁证据是什么?”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插话:“可是若真是他杀人,为何还要亲自前往现场,自投罗网?”
另一中年汉子低声道:“我听说百里推官与沈同知素来不和,莫非这是……”
话未说完,旁边人急忙扯他衣袖,示意他慎言。
沈威对百里瑔的抗议置若罔闻,厉声下令:“松竹安拒不认罪,用刑。”
第一记杀威棒重重落下,打得松竹安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裤腿,他闷哼一声,咬牙撑住,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认不认罪?”沈威冷声问道。
松竹安抬起头,嘴角渗出血丝。“小人……无罪可认。”
“继续。”沈威狞笑,“本官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本官的刑具硬!”
衙役换上夹棍,粗木夹住松竹安双足,绳索缓缓收紧。
“咯吱……咯吱……”骨节被挤压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松竹安全身颤抖,冷汗浸透衣衫,牙齿几乎咬碎,却始终不曾求饶。
沈威端坐堂上,饮了一口茶,淡淡道:“松竹安,你若现在招供,还可免去后续之苦。若再顽抗,本官有的是手段,让你尝遍十八般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