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昙影早已哭成泪人,嘴唇咬着帕子,不敢出声。
石枕雪在堂外听得板子声和骨裂声交织,心如刀绞,不顾衙役阻拦,冲回堂内,扑跪在地:“大人,民女愿代兄受刑,只求您放过他。”
沈威点头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女子,一再扰乱公堂,真当本官不敢治你吗?既然她有此愿望,将她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
百里瑔再也按捺不住,起身上前,挡在石枕雪身前:“沈大人,石枕雪只是一介弱女子,关心则乱,何至于此?刑讯需依律而行,岂能如此滥用?”
“百里瑔,你三番五次干扰本官审案,莫非与凶手有所勾结?再敢多言,”沈威冷冷盯着百里瑔,“本官连你一并革职查办!”
堂下百姓,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愤愤不平,也有人冷眼旁观。
松竹安看着妹妹被拖走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大人,小人是冤枉。便是打死小人,也绝不认这莫须有之罪!”
沈威面色阴沉如水,他知道今日若不能让松竹安认罪,自己的颜面将荡然无存。
“继续用刑。本官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刑具硬!”
钱朗齐的徒弟宋简也在衙门口听审,他知道石枕雪兄妹素来与师父不和,这会儿兄妹二人都受了大刑,师父看了一定非常解气。他飞奔回到书院,恰好撞见钱朗齐下马,他牵住缰绳,笑道:“师父,石枕雪和松竹安都被同知大人治了罪,现在还在行刑。特别是那石枕雪,这回当众挨了打,往后还怎么在云间府当仵作、做稳婆?”
正准备进门的钱朗齐蓦然转身,脸上并没有一点喜色,沉声问道:“你说什么,石枕雪被打了?为什么?”
宋简不知师父怎么会是这种反应,还是飞快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沈威这是想要屈打成招。”钱朗齐立即明白,转而想到百里瑔,“百里推官呢?他就坐视不理吗?”
“百里推官虽然据理力争,可是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没什么法子。”
那刑杖落在身上,该是何等疼痛,她可还撑得住?钱朗齐站在原地,蹙着眉头想对策。青蚨从门中迎出来,低声在钱朗齐耳畔道:“少爷,家中有贵客。”
钱朗齐的心思全在石枕雪那里,随口问了一句:“什么贵客?叫宋简去应付就是。”
“这个贵客,宋简可应付不了。”青蚨将嘴巴附在钱朗齐的耳边,轻声道:“是柳掌柜。我不敢让夫子见到她,请她在琴室等你,这都等了一个时辰了。”
柳摇金?她怎么会来?还等了一个时辰?
他不得不走进书院,来到琴室。
推开门,柳摇金正坐在琴案旁,身穿一身朴素的白色衣裳,发髻微乱,眼中泪光盈盈,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见钱朗齐进来,她猛地起身,扑上前来:“朗齐,救救我……”
第57章 、众怒难犯
“出什么事了?”钱朗齐尽量将声音放柔和,却也因此显得有些疏离。
自从毕氏那杀人案了结后,他一直以养伤为借口躲避着柳摇金。他心中清楚,他们青葱年岁那段炽热的爱情早已在岁月的流逝中燃成了灰烬,如今剩下只是友谊。他不想、也不愿让柳摇金产生任何误会,尤其是此刻,当他整颗心都为另一个女子的安危而悬在半空时。
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庞曾经能让他方寸大乱,此刻,他心底却是一片焦灼。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阴森森的府衙:石枕雪现在怎么样了?伤势重不重?沈威还会不会继续用刑?百里瑔能否暂时护住她?
他甚至无法集中精神去听柳摇金接下来的诉说,只能努力挤出一个空洞的微笑。
“朗齐,我犯了一个大错。”柳摇金想寻找一个依靠的臂膀,但她发现钱朗齐似乎并不愿张开怀抱,这感知让她更加惶然,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四下无人,真正的无路可走。
“什么错?”钱朗齐的问话迟了半拍才响起,他的心里一直惦念着石枕雪,不知那些打人的皂隶会不会手下留情。
柳摇金心乱如麻,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季师回叫我嫁给他。”这话带着试探,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望。
季师回并不是良配,在钱朗齐眼中,季师回这伪君子比真小人还要可怕。他正思忖着该如何措辞,既能点醒柳摇金,又不至于让她难堪,吴坚这大个子一阵龙卷风似的撞开门扉闯了进来,道:“少爷,找到那家伙了。正在外头马车上绑着呢。”
钱朗齐的眉头一下舒展开来,喜形于色,道:“那太好了,吴坚,快些带他去府衙,我马上就来。”
吴坚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钱朗齐摸摸鼻子,道:“柳掌柜,我那边还有件要事要去做,请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他就这样转身,衣袂带风,步履匆匆地随着吴坚离去。房门在他身后洞开,灌入一室暑气。
柳摇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个被遗忘的摆设。她望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冰冷的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方才那点可怜的试探与期望,是多么可笑。在他心里,莫说是她柳摇金的婚事,便是她整个人,此刻也轻如尘埃。
她的连魂魄都已随着钱朗齐的脚步声一同离去,她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叫钱朗齐这样牵肠挂肚。
钱朗齐走得很急,柳摇金跟在他们身后,若即若离,好在并不算远,钱朗齐停在了衙门口。
竟是为了案子?
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堂外、脸色惨白却强自镇定的石枕雪,以及堂上血迹斑斑的松竹安。
又是石枕雪,柳摇金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她将垂在后肩的风帽戴上,悄无声息地挤入人群中。
钱朗齐已经登入堂中,向着同知大人深深揖,朗声道:“大人,讼师钱朗齐,受死者张老实委托,为陈老实之死寻找凶手,目前已经找到嫌疑最大的人,请大人准许小人将那疑凶带上堂来给大人过目,由大人明断。”
松竹安伏在地上,双腿处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厥过去,耳中听着钱朗齐与沈威的对话,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没想到这钱串子居然成了他唯一的救星。
石枕雪虽然跪在堂外等待施刑,可负责行刑的是与石家兄妹素有交情的皂隶郑石头。他如何肯下重手?但上命难违,他只好装装样子,一会儿说棍子不趁手,一会儿又说跪的地方不对,大家都知道他在拖延时间,也没人催促。石枕雪的二十大板迟迟没有落到身上。
沈威冷哼一声,道:“钱朗齐,你这话好没道理。死人岂能委托活人?那张老实早已魂归地府,如何能与你立约?我大明律例严明,讼师代讼,须有原被告具状在案,你这无根无据的‘生前委托’,从何说起?简直是哗众取宠,扰乱公堂。”
钱朗齐神色不变,拱手道:“大人所言,是常理,却非定例。依《大明律》,虽无‘生前委托’之专条,然律法精神,首重实情与仁政。张老实夫妻孤苦无依,中元节惨死江中,若是因为没有亲族代为鸣冤,而使凶手逍遥法外,岂是圣天子与各位老父母官所愿见?”
沈威眉头紧锁,不耐地摆手:“不要在这里咬文嚼字。你空口白话,如何证明他委托于你?”
钱朗齐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大人,此乃张老实生前因与邻人产土纠纷,于小人处立下的委托书契,言明其若遇不测,一切讼辩之事,皆由小人代理。此契有他画押。虽非直接为此案所立,然足证其对小人之信任依托。且,《大明会典》有载,鳏寡孤独者含冤,地方里甲、乃至有德望之士皆可代为陈情。小人身为讼师,受其生前所托,代其鸣冤,正是体恤孤弱、彰明律法之举,于情、于理、于律,皆无不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更何况,真凶逍遥,不仅使亡者含冤九泉,更是地方治安之一大隐患。小人已掌握关键人证物证,若因程序之细枝末节而阻却追凶之路,岂非因小失大,违背了律法惩奸除恶之本意?”
沈威一时语塞,脸色涨红,还想反驳:“你……”
推官百里瑔打断了争执,他头一次站在钱朗齐这一边:“同知大人,钱朗齐所言,不无道理。律法之设,在于惩恶扬善,伸张正义。张老实既生前有所托付,且他有书契为凭,虽非定制,亦可见情由可原。
沈威脸色铁青。
在青蚨和宋简的煽动下,堂下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已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确的请求:“大人,就让钱讼师把人带上来吧!”
“是啊大人,张老实死得不明不白,总要查个水落石出啊!”
“若真凶另有其人,岂不能让无辜者蒙冤?”
众怒难犯,沈威深知此时若再强行阻拦,不仅坐实了自己有意构陷松竹安的嫌疑,更可能激起民变。他重重一拍惊堂木,压下喧嚣,咬着牙对钱朗齐道:“好,本官就准你所请!速将你那所谓的疑凶带上堂来!若你信口开河,本官定治你一个扰乱公堂、包庇罪犯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