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61)

  钱朗齐立刻加码:“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匹骏马吗?贩马的苗掌柜亲口许下的,要给我留一匹最好的西域良驹,油光水滑,日行千里。只要案子破了,那匹马,就归你了。”

  吴坚耷拉着的脑袋一下抬了起来,用力拍了拍胸脯。“少爷。您这话可就见外了,为少爷分忧,是我吴坚的本分。”

  说罢,套好马车:“少爷,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无二话。”

  钱郎齐坐上马车,想了一想,道:“既然魏五斤这条线断了,就只能从陈老实夫妻和童小豆祖孙下手,先去陈老实的家里看看,看他那些邻居能不能说出些什么来。”

  “得令。”吴坚声音洪亮,干劲十足,扬鞭策马,一路飞驰,将钱郎齐颠得差点吐出来。

  陈老实家所在的江畔,多是低矮的棚户,马车刚在曲折的巷口停稳,钱朗齐捂着还在翻腾的胃,正要下车,目光却骤然定在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那身影纤细单薄,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正站在陈老实家那扇紧闭的木板门前,微微仰头看着什么。

  不是石枕雪又是谁?她怎么会在这里?

  钱朗齐立刻跃下马车,快步走了过去。“石娘子?”

  石枕雪闻声转过头来,看到钱朗齐,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钱讼师。你也是为查案而来?”

  “是啊,”钱朗齐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问道,“倒是石娘子,你身体还未恢复,怎么不好生歇着,也到这里来了?”

  石枕雪苦笑。“在家中坐着,心里总是难安。而且……我能做的并不多。”

  钱朗齐道:“石娘子何出此言?你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此前多次……”

  他的话没说完,石枕雪便打断了他:“钱讼师有所不知。今日,同知大人已发了话,说我身份敏感,需避嫌。府衙仵作之职,暂时不必再担当。”

  他想了想,道:“石娘子,官府的职司是暂时没了,但你验尸断案的本事,谁也夺不走。这案子,我们一起查。”

  第60章 、在水里

  钱朗齐与石枕雪并肩走向低矮棚屋连成的街巷。狭窄泥泞的巷子里坐着些老人和妇孺,看到两个生面孔,目光中都带上了警惕。

  陈老实的家就在这排棚屋的尽头。站在门口,屋内的景象一览无余,除了角落里一张破旧的木床和中央一张歪斜的方桌,再没有别的家具。显然这里已经被衙役反复搜查过了,两口子的衣物、被褥凌乱地散落一地,连墙角堆放的几个瓦罐也都东倒西歪。

  石枕雪将地上的粗布衣裳一件件拾起,拍去上面的尘土,叠好后放回床上。

  两人再次退回街上,钱朗齐堆起笑,拿出些散碎银两,上前与邻居们搭话,先是询问陈老实家的事,后又旁敲侧击近日是否有特别的人来找过陈老实夫妻。回应他的要么是茫然的摇头,要么是干脆的“不晓得”、“没看见”,一个正在编筐子的干瘦老汉直接收起家什,转身进了屋,“嘭”地一声关上了薄薄的木门。

  连续几次碰了软钉子,原本还有些人烟的巷子,此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寂寂无声。

  “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把他们的嘴都堵上了。”钱朗齐低声道。

  石枕雪叹了一口气,道:“能让他们如此畏惧,这威胁绝非寻常。”

  二人只得在陈老实家门外那半截歪斜的石阶上坐下,相对叹息。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手里攥着个褪了色的布老虎,一蹦一跳地在巷子里自顾玩耍。另一个稍大些的孩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盯着那布老虎,伸手就要抢夺。

  “我的。”年幼的男孩死死抱住玩具,身子一扭躲开,小脸涨得通红。

  两个孩子在巷子的污泥里扭打起来。

  钱朗齐正闲得发慌,这下来了精神,也不拉架,揣着手在一旁观战,嘴里还鼓劲:“对,护住了,下盘要稳。”

  那幼童虽个头矮小,动作却异常敏捷,三两下竟将大孩子撂倒在地,一只脚踩在对方身上,扬着脏兮兮的小脸,含糊地蹦出一句狠话:“……再不老实,把你们全家都杀了祭河。”

  这句话一出,石枕雪和钱朗齐都站了起来。

  钱朗齐脸上笑出褶子来,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居然装着各色蜜饯果子,先往自己嘴巴里填了一个,吧嗒着嘴故意嚼出声音,两个孩子一下就被他吸引,齐齐咽下口水。

  他蹲下身,故意引诱,声音温和得像春风。“小弟弟,看这是什么?想不想吃?”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告诉哥哥,刚才你学的是谁呀?谁告诉我,这包果子就都给谁。”钱朗齐晃了晃油纸包,是个哄骗小孩的老手。

  年纪小的男孩舔了舔嘴唇,看看果子,小声嘟囔:“我娘不许我乱说。”

  钱朗齐毫不留恋,转向那抢布老虎的孩子。“那你说,说了就都给你。”

  那孩子没有真么多顾忌,道:“狗儿学得是去陈老实家要地的那个人,他很凶的,我爷爷说,那人一看就是个官差。”

  钱朗齐心头一震,面上笑容不变,给了这个孩子一块果子,继续引导:“哦,官爷啊。他们来干什么呀?是不是这样?”他模仿着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踹门动作。

  狗儿见状,忙用力点头,将那孩子挤到一边去,争抢着回答:“嗯,他踢陈叔家的门,好大声。”他努力回忆着,小脸皱成一团,“他说……说‘再不老实,全家都抓进去吃牢饭’,还……还说‘上面的大人物生气了’……”

  话说到这里,石枕雪也忍不住凑了上来,正待要继续问下去,从柴门中冲出个年轻妇人,她一只胳膊抱起一个孩子,连看都不敢看钱朗齐和石枕雪,哀求道:“两位贵人行行好,莫再问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说完,抱着两个孩子飞快躲回屋里,连门闩都拉上了。

  钱朗齐站起身,脸上的笑容褪去,他将那包蜜饯放在了那户人家的门槛边。

  “官差……上面的大人物……”钱朗齐低声重复着,与石枕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石枕雪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能驱使官差,并且被称为上面的大人物,这绝非普通人所能为。结合魏五斤被同知扣押,难道……”

  一个几乎可以确定的推论压得两人喘不过气:威胁陈老实邻居,甚至可能与陈老实夫妻之死直接相关的,就是官府内部的人,而且位高权重。那位同知沈大人的嫌疑最大。

  “魏五斤。”钱朗齐猛地攥紧了拳,“他落在他们手里,必死无疑!”

  “去找平知府。”两人异口同声。

  “石娘子,你我先回去等消息,我必须立刻面见府尊大人,揭露此事。”

  石枕雪深知其中利害:“钱讼师,一切拜托了。”

  钱朗齐奔向巷口的马车,跃上马车,对吴坚道:“快,府衙!”

  马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陈老实夫妇的死既与官府中人脱不开干系,那童小豆的惨案,恐怕也是同一股势力所为。凶手的真正目标,从来就不是那个天真的孩童童小豆,而是童阿七。他深谙人性的弱点,知道杀了童小豆,便等于抽走了童阿七活下去的支柱。童阿七在唯一的孙儿惨死之后,果然如凶手所愿,上吊自尽了。

  既然在陈老实家附近,能从一个无知稚子的口中探得关键线索,那么童阿七家附近,未必没有同样的机会。抱着这“碰碰运气”的念头,石枕雪转身向童阿七家的方向行去。

  与陈老实家那边尚有人烟不同,童阿七家所在的这片区域距离江边更近,更加死寂。几间相邻的棚屋门板歪斜,不见一个人影。石枕雪走进那些空屋,屋内土炕上还散落着未及带走的破碗瓦罐,角落里堆着些柴草,处处残留着生活的痕迹,显然刚搬走不久。

  石枕雪推开童阿七家那扇破木门,屋内比陈老实家更为不堪,仅有的几件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童阿七祖孙死后,这里连最后一点人气也消散了。她仔细搜寻了一圈,一无所获,连一条狗都没有,更别说打听出什么消息来。

  她退到屋外,目光投向不远处滔滔不绝的江水。童阿七是渔夫,陈老实家的菜地也临江,他们的生计和他们的死亡,都与这条绵延不绝的大江有着割不断的联系。江水浑浊,泛着黄褐色的泡沫,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看似平静,却隐藏着无尽的秘密。

  一个念头闪过,或许,答案不在岸上,而在水里。

  岸边拴着一条破旧的小船,正是童阿七生前所用,随着水波轻轻晃荡,像是无主的孤魂。石枕雪解开老人亲手编制的缆绳,跃上船头,拾起船桨,朝着江水深处划去。

  越往江心,水流越来越湍急,水下有暗流涌动,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浓云,江面泛起灰蒙蒙的雾气。不过片刻功夫,雾气已弥漫开来,如一道厚重的帷幕垂落。

  江风吹得石枕雪的衣袂猎猎作响。她停下桨,任由小船顺着江流缓缓漂荡。她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为童阿七,她在想,那样一个与世无争、艰苦度日的老人,会招来什么人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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