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办事也得讲究个章法。咱家就喜欢一个‘稳’字,这十几年来,江南赋税连年递增,大明国库里有一多半是咱家填进去的。陛下对咱家,那是青眼有加。偏有人眼红,派个毛头小子来云间府给咱家使绊子,捏造罪名,想扳倒咱家?”吕渐阴恻恻地笑了,“平之衡,若再不分个清楚,咱家岂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自然,那是自然。”平之衡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来,“中使大人的功绩,那是朝野共睹……”
吕渐知道这滑头还在观望,也不急着逼他,只冷冷道:“即刻下发海捕文书。我要你通缉百里瑔,罪名,谋逆。”
从梦园出来,平之衡挺直腰背,吩咐身边人:“出城。”
“大人,是要追捕百里推官吗?”
平之衡摇头:“不,一切照旧。我出去避一避风头,事缓则圆、事缓则圆。”
松竹安揣着一兜沉甸甸的银子,按照曲灵猗所描述的,向城南积古斋走去。
巷子幽深得仿佛与世隔绝,两侧高墙爬满青苔,一棵参天古树枝叶蔽日,几乎将半个巷子的阳光都遮住。积古斋静默地立在巷子最深处,黑瓦飞檐,朱漆木门紧闭着,门前石阶缝隙里探出几丛野草。
松竹安隐在古树后,迟迟没有上前敲门。这里太安静了,店铺不仅没有顾客,连个迎客的伙计也没有,透着古怪。
“鬼王大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作为巢穴?又得有多么通天的手眼,才敢自封为“鬼王”?
正当他踌躇着是进是退时,积古斋的门打开一条缝,松竹安还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揉一揉眼睛,果然看到朱漆大门敞开,他将身子往树干后缩了缩,屏住呼吸。
一个灰色的人影从门内闪了出来。布衣简朴,毫不起眼,那人反手将门虚掩,停在石阶上,抬手将头上的斗笠又往下压了压。宽大的帽檐遮蔽下,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
门内又跟出一人,躬着身体,姿态恭敬惶恐。他凑近灰衣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因周遭死寂,仍有些许字句断续飘来:“大人,您实在不宜此刻外出,风声太紧,四处都是眼睛……”
“不碍的。”灰衣人瓮声瓮气地说,“他们抓不到我。我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说罢,他走下台阶,匆忙离开。松竹安调整脚步,让自己尽量藏在大树后,目送着这人远去。
这人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他有一点微微的跛脚,左脚在触地前,会有一次极短暂的试探停顿,随即右足才迅速跟上。不仔细看得话,是瞧不出来的。
可是松竹安却瞧得出。他见过一个孩童曾经这样走过路。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盯着被成年后的仪态完全掩盖,却在此刻这放松瞬间流露出的旧习。
不会错,绝不会错。
那是小时候为了哄阿雪开心,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右腿骨裂后,养了三个月才好的后遗症。养伤期间,他走路总是下意识地让左脚先探虚实,右脚不敢完全踏实,生怕再疼。后来伤好了,这习惯被他的父亲严厉纠正,几乎看不出了。但在某些时刻,那旧日的影子还是会溜出来,
只有那个在他养伤期间天天来看他,模仿他瘸腿走路逗他开心,后来又陪他一起纠正步态的玩伴,才会将这一幕刻在记忆的最深处。
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未想过会与此情此景联系起来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那个隐在阴影之下,掌控着可怖“鬼符”、翻手间决断他人生死的幕后首领竟然是他。
“为什么?”松竹安喃喃自语,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是他?他明明拥有如此能量,明明可以用任何一种身份轻易施以援手,为何对阿雪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连那枚能换命的“鬼符”也拒之门外?
难道这一切,从始至终……
松竹安不敢再想下去。
第79章 、婚期
石枕雪坐在牢狱之中,抬头望着头顶漏下的那一缕阳光。脚步声响,她抬起眼睛看向来处,一个戴着斗笠的人缓步走了过来,低低地叫了一声:“阿雪。”
石枕雪走上前来,隔着铁栅栏,她看到来人将斗笠摘下,是百里瑔,他更加清瘦,但眼神却比从前坚定从容。
“百里……大人。”石枕雪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头去。
“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你我之间的婚约,是你的母亲和我的母亲订下的,假如要解除,也要她们的同意。”百里瑔还是带着绝对的掌控感,他并不是来商议的,而是来告知的。
“不。”石枕雪抬起眼睛,“我与你之间的婚约,本就是两位母亲的玩笑……”
“从来都不是玩笑,阿雪。”百里瑔的神情非常严肃认真,他的脸绷得紧紧的,“你和我,还有五天成亲。到那时候,我会带着八抬大轿接你进门。”
石枕雪摇头拒绝:“不,百里大人,我们已经在平知府和吕中使面前解除了婚约……”
“他们?”百里瑔的语气是从没有有过的高傲和不屑,“他们算什么?我说过了,我们的婚礼如期举行,我会娶你。”
“可是……”石枕雪咬了咬嘴唇,说出心底的话来,“我不想嫁。”
话音落下,她看见百里瑔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百里瑔生气了,可他的发怒方式也跟别人不同,他没有后退,没有提高声音,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他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石枕雪能听见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
“阿雪,”他缓缓开口,“你或许忘了你现在身处何处,又是因何进来。”他微微倾身,隔着铁栏,目光与她平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这世上的路,有时候不是你想选哪条,就能选哪条。尤其是当有人早已为你铺好唯一的路时。”
石枕雪一时没有听懂这些话的意思。
百里瑔直起身,重新戴上了斗笠。阴影再次笼罩住他的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好好歇着。”他说得平淡无奇,却像一句冷酷的判词,“五日后,我来接你。”
说罢,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甬道,一步步走入阴影深处。
石枕雪仍旧僵立在栅栏边,抬头看时,方才那一缕漏下的阳光,不知何时已偏移消失。
松竹安失魂落魄地来为石枕雪送饭,他有很多话想要对妹妹说,也有很多话想要问一问阿雪。但他却在大牢外看到了那个鬼魅一般的灰色身影向他缓缓走来。
松竹安加快了脚步,还特地偏头,想要蒙混过去,可是百里瑔却叫住了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松哥。”
松竹安全身肌肉绷紧,僵直地转过身,食盒在手中微微发颤。
百里瑔走近前来,道:“我方才去看过阿雪了,也跟她说过,五天之后,我会迎娶她。”
松竹安耳中“嗡”的一声,食盒差点脱手。
百里瑔的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似乎没看出把他反常的反应,继续道:“松哥你也要准备好送嫁啊。”
说完,百里瑔便从僵立如木偶的松竹安身边擦肩而过。
方才在心中翻滚沸腾、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千言万语,在这一瞬间,又重重地封回松竹安心底的角落。
不能让阿雪知道真相。
百里瑔太可怕了。正因为曾经视他为至亲,信赖他,仰仗他,此刻认清那皮囊下截然不同的灵魂与深不可测的险恶,恐惧以成倍的方式反噬回来,毛骨悚然,寒意彻骨。
他不能让妹妹知道这些,他要为阿雪重新走一条路出来。一条或许没有光亮,但必须踏出的路。
“哥哥,我跟你说过了,不必送饭来。”虽隔着栅栏,石枕雪还是向着松竹安撒娇,“店里生意忙,我这里不必挂念,有人送吃的。”
松竹安将食盒打开,取出饭菜递过去,道:“哪里就忙成那样了呢?”
“哥哥。”石枕雪沉声道,“百里大人方才来过,他说我们的婚约并未取消,还说,五天后会来迎娶……”说话间,她抬眼看着松竹安,本以为哥哥会欣慰,却不曾想到他的眉头索得更紧。
“阿雪,你不用担心,我会想法子。”
“哥哥?”
松竹安看着这个没有血缘,却如自己得亲生妹妹一样的亲人,道:“我知道你愿意嫁他。阿雪,不愿意嫁就不嫁,我会想法子劝他的。你不必担心。”
云间府这两天安静得可怕。
街面上,绸缎庄照样卸下门板,茶楼里跑堂的吆喝声依旧穿过晨雾,谁家娶亲的唢呐吹得震天响,白事队伍的纸钱也纷纷扬扬撒了一路。该有的声响一样不少,可落在知情人耳里,总透着一股虚浮的热闹。
同知沈威不知所踪,推官百里瑔音讯全无,连知府平之衡也深藏城外别墅,称病不出。偌大一个云间府,堂皇的官衙一夜之间被抽掉了主心骨,空余一副壳子。说来也怪,这几尊往日里须仰视的大佛骤然隐匿,市井坊间初时的惶惑过后,竟发觉这日子似乎也能过。太阳照常升起落下,买卖照样进行,就像一艘大船暂时没了掌舵的,却凭着惯性,还在水面上缓缓地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