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81)

  只因水面之下,自有别的力量稳着舵。

  明处的商贾行会,有季师回季会长坐镇。他手下的伙计、护院,穿着统一的青灰袄子,行事有章有法,守着各处码头、货栈、商铺,俨然是另一套不言自明的规矩。

  而那阳光照不透的地方,则有桑芽掌控。她手下没有季会长那般齐整的人马,却聚拢了大把无根无绊的乞儿、浪荡子、滚刀肉,这些人命如草芥,行事只凭一股血勇和桑芽的号令,牢牢抓附着这座城的阴面。

  明眼人都看得出,若这两股力量能合在一处,一明一暗,一商一野,足以将这无首的云间府治理得铁桶一般,功效怕比那几位躲起来的老爷还要强上几分。

  只可惜,季师回与桑芽势同水火。几番明里暗里的较量早已不是秘密:季家的货船曾在漕湾被无名筏子莫名阻了半日;城西鬼市多了几股不听招呼的新势力,背后隐约是那些乞丐的身影;季家名下的赌坊、脚行,也隔三差五便有些不知来历的麻烦上门,虽不致命,却如蚊蚋叮咬,烦扰不断。

  胜负未分,明争暗斗还在继续进行。

  而宋简已经轻易从狱中脱身。他不仅顶了钱郎齐的位子,更借着替富户权贵辩讼的东风,在邻近州府连赢数场官司,声名鹊起。如今他赁下一处敞亮院落,雇了仆役,手摇一柄洒金折扇,俨然已是名讼师的派头。

  云间府女仵作贩卖婴儿案,迟迟不能结案。知府、同知、推官接连因故缺位,案子无人敢决,也无人能决。苦主潘贵一家更是如坐针毡。天还没有凉下来,停在家中的产妇尸身一日腐过一日,刺鼻的恶臭捂都捂不住。他们既不敢私自下葬,又等不起官府的拖延,只得再来找宋简商量对策。

  宋简挥着扇子,驱散着潘贵一身的尸臭气,身子也往后避一避,道:“不是本讼师懒惰,不肯去为你奔波,如今府衙三堂空虚,无人拍板。你让我去催,我向谁催?若能寻得知府大人踪迹,我自当为你尽力周旋。”

  潘贵气急败坏:“我去哪里找知府大人?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非也。”宋简笑道,“当初你能将那状纸直呈到中使大人案前,这等通天手段都有了,找到知府大人的行踪还是难事吗?”

  “中使那里并不是我递上去的,是……”话说到一半,潘贵骤然停住话头。

  “唉,罢了。宋某这些日子,也确实心力交瘁。各方宴请,诸多杂务,应接不暇。潘老弟你既信不过我,有难言之隐不肯坦诚相告,这案子水深且浑,宋某区区一个讼师,恐怕也无力再涉足其中了。”宋简真的从腰间解下半旧的青布钱袋,慢条斯理地解开系绳,将里面的碎银子倒在旁边小几上,一枚一枚,叮当作响地数了起来。“此前收下的讼费,按规矩,可退还你一半。”

  银钱相击的清脆声响,在潘贵听来却像丧钟。他看着宋简当真开始分拣银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不,宋讼师,您不能不管。”潘贵扑前两步,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出沉闷的声响。

  宋简数钱的动作停了下来,敷衍问道:“哦?是哪一路的侠士,亦或是哪方的高人,肯为你潘家冒此奇险,直通宪台啊?”

  “是一个女人帮我递上去的。”

  第80章 、笼中鸟

  “一个女人。”宋简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数起钱来,“既然她愿意帮你,就叫她继续帮下去,你直接去找吕渐不是更好?只要吕渐一句话,那女仵作就给你妻子孩子陪葬,你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可是……可是……”潘贵又开始支支吾吾。

  这会子,宋简已经将钱仔仔细细数好了,往桌子沿一推,“这是还给你的。本讼师做生意,童叟无欺。事既不成,银钱当归。你莫要再来找我。”

  “不,不。”潘贵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不肯接,一个劲儿得哀求,让宋简再帮帮他。

  “我帮不了。”宋简两手一摊,“判案的人都不在,唯一能主事的吕渐那里我是说不上话的。你总不能让我闯进大牢,把石枕雪杀了吧?”说罢,他朝门外扬声道:“送客。”

  候着的仆人应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潘贵的手臂。

  “宋讼师,最后一句话,我跟你说完最后一句话就走。”潘贵已然走投无路,只能抓住宋简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什么话?”宋简起身向着仆人道,“先叫他说完。”

  潘贵挣脱束缚,奔回宋简身边,还是跪在他的脚边,哭泣道:“宋讼师,请你救一救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不是被石枕雪卖出去了吗?”宋简不耐烦地瞧着他,“你这还是想要让我去牢里找石枕雪啊。”

  “不是,”潘贵爬起身,凑近宋简,小声说:“我的儿子被藏起来了,那女人说只要石枕雪被抓起来,她就会把儿子还给我,可是现在事情已经过了好多天,我见不到我儿子……”

  “你儿子,没丢?”

  宋简忙点点头,又摇摇头。

  “坐下来说吧。”宋简指一指身边的椅子,潘贵受宠若惊的坐下半边屁股。

  宋简缓缓落座,意味深长的问道:“所以,你确实是在诬陷石枕雪?”

  潘贵羞赧地点点头,又为自己辩白:“我也没办法,我的孩子在那个女人的手里,她说,只要我按照她说得去做,将石枕雪告倒,让她进了大狱,她就把孩子还给我。我妻子她宁死不同意,那女人扔下些银子,带着孩子就走了,我妻子连气带吓,当场就死了……”哭了一阵儿,潘贵才接着说下去,“我带着妻子的尸体,和爹娘一共来府衙告状,也把石枕雪告倒了,可是我的孩子却还是不见踪影,现在,我妻子死了,孩子也真的丢了,那女人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宋讼师,您就可怜可怜我吧,给我指一条路吧。只要能找回我的儿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既然这么说,这银子我收回来了。”宋简将桌子上的银子重新装回钱袋里,“不过,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说一句谎话。不然啊,银子照收,案子不接。”

  松竹安无处可去。

  家和赖以生存的铺面都已变卖,只得暂时栖身在家简陋客栈里。房间狭小,陈设粗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便只有四壁惨淡的灰墙。他怔怔地坐在床沿,望着窗外逐渐沉沦的暮色,天地苍茫,竟不知下一步该迈向何方。

  敲门声响起,松竹安只当是客栈伙计,头也未回,哑着嗓子道:“进来。”

  进来的却是崔昙影,她手里提着一只篮子,进了门,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篮子里的饭菜一样样地摆到桌子上,将一双擦拭干净的竹筷递到松竹安手边,柔声道:“松哥,你吃点东西吧。”

  松竹安目光落在筷子上,半晌,才缓缓抬手接过,却又轻轻放在了桌边。

  崔昙影坐到他身边,劝道:“我知道,你为了阿雪的事,心里煎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可是松哥,你也不是铁打的人,总得顾惜些自己。多少吃一点,身子不能先垮了。”

  松竹安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垂下头去不说话。

  崔昙影也就不再强让,道:“阿雪她,吉人自有天相,虽然被关在大牢里,毕竟还有百里大人照拂,平日里她经常在府衙进出,跟狱卒衙役都算熟识,不会有人为难她的。倒是你,松哥,你将店面和住处都卖了出去,今后怎么打算呢?”

  松竹安长叹一声:“我只想阿雪平平安安,只要她能安然无恙的回来,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散了就散了。”

  崔昙影看看这简陋的客栈房间,道:“松哥,去我那儿住吧。饭馆后面空着的屋子还有几间,你随便挑一间住下,总比这里强。一日三餐,我也方便照应。。”

  松竹安并不想麻烦她,道:“这里很好。刚安顿下来,就不再到处挪动了。明三嫂,你回去歇着吧。”

  崔昙影听得出他话里话外的疏离和冷漠,将桌上那碗温热的鱼肚粥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既然这样,松哥,你喝了这碗粥吧。我熬了许久,不甜不腻,暖胃的。你吃些东西,我立刻就走,不扰你清静。”

  僵持片刻,松竹安终于妥协,端过那碗粥,仰头灌了下去。

  崔昙影默默地将桌上丝毫未动的菜肴仔细收回篮中。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回过头来。窗外的最后一线天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有些模糊。“松哥,你何必如此担心呢?阿雪已经是百里大人的妻子了,初六一过,她就自由了。不过三四天而已,你要耐心等一等啊。”

  松竹安听完这句话,浑身一抖,抬眼难以置信的看着:“你……你怎么知道……”泪水很快涌上眼眶,他一下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嘴唇哆嗦着,“是了,是了,你也是百里瑔的人,我们兄妹这么傻,这么傻,居然被你们骗了这么久。”

  崔昙影的眼泪缓缓落下,她低声道:“松哥,我也是没有办法,可是我对你,是一片真心。百里大人对阿雪,也是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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