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堂内暖香氤氲,紫檀香的气息甜熟得让人发闷。外祖母歪在软榻上,半阖着眼,一个小丫鬟正轻握着她的腿。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云若湿了的鬓角和苍白的脸上,脸上是惯常的、洞悉一切的慈祥:“回来了?宴席可还热闹?我听说……你是提前回来的?”
这一问,云若便知道自己的提前离席的消息已传回府里,心下苦笑一声,不过倒也觉得省了许多解释的话。她径直走到榻前,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青砖的凉意瞬间穿透薄薄的夏衣,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外祖母,”她抬起头,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若儿恳请您,退了与许家的亲事。”
空气骤然凝固。小丫鬟捶腿的手僵在半空,连那甜腻的香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外祖母脸上的慈祥慢慢褪去,她缓缓坐直身子,眉头紧锁:“胡说!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哪能说退就退?”
“若儿并非儿戏!”委屈如山洪般决堤,泪水汹涌而出,堵住了她的喉咙。她伏下身,肩膀微微颤抖,缓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带着哽咽,将宴会上的种种一一说道出来。
外祖母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长长叹了口气。她朝云若伸招手,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宽和:“好孩子,到祖母这儿来。你在塞外长大,见识简单,性子直率,没见过京城这些富贵场里的弯弯绕绕。那些胡姬、那些闲话,不过是男人场面上逢场作戏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也当不得真。”
“可是......”云若仰起泪痕斑驳的脸,“此等轻浮无状之人,实在非若儿良配,若儿宁愿嫁与寻常人家,也好过......”
“糊涂!”外祖母语气转沉,“婚姻大事关乎两家颜面,岂能任性?许家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许家大少奶奶,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还能越过你去?”
外祖母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语重心长道:“等你再大些就明白了,这世上的姻缘,从来就不必计较这些小节。”
“只怕日后……”云若倚在外祖母膝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怕日后如何?”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她。舅母扶着门框走了进来,手里依旧挂着一串檀木佛珠,只是脸上往日惯有的温和笑意却已不见,只剩下焦灼和严肃,“我的傻姑娘,你这一句‘退婚’说得轻巧,可知闯下的是何等大祸?”
她几步走到云若面前,俯下身,目光锐利,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千钧:
“你只看到他轻浮,可知他已是兵部王尚书跟前第一得意之人?陛下前日早朝刚过问了他的考评,不日就要擢升!”
“你只恼他风流,可知安宁公主殿下前日赏花,独独赞了他进献的《九骏图》,亲口许他是我朝难得的‘文武全才’!”
“你只顾着自己一时意气,可想过你舅舅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许家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你今日若退了这个婚,打的不仅是许家的脸,更是扫了公主的颜面,断了你舅舅的仕途!你让他明日如何在朝堂自处?让我们宋家满门如何自处?”
舅母的话如同连环箭矢,密不透风。云若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并非不懂,只是从前不愿深想,如今这血淋淋的现实被撕开,让她无所遁形。
外祖母适时地再次叹息,满是皱纹的手轻拍她的背,语气慈爱却不容置疑:“若儿,外祖母知道你现在心里不舒坦,但外祖母跟你保证,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你是我心尖上的肉,我怎能让你日后受半分委屈?”
舅母也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劝慰:“好孩子,我知道你委屈。可这世间的男子,尤其是像砚庭这般家世才貌的,年轻时哪个不荒唐?成了亲,收了心,自然就知道疼人了。这桩婚事,于你,于李家,于宋家,都是最好的安排。”她伸出手,想理一理云若散落的鬓发,却被云若下意识地偏头避开。
舅母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变,声音里透出几分痛心与强硬:“孩子,宋家如今的安稳,是你舅舅在官场步步为营换来的!你父亲远在边关,你表兄也不争气,这一大家子看着风光,其实内里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你就当是为了你父亲,为了宋家,为了你舅舅、你兄弟,委屈这一回,可好?”
“可好?”云若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已经浸透了五脏六腑。所有的挣扎和反抗,在“家族利益”这面巨大的墙壁前,都撞得粉碎。她想起临行前父亲那句“一切听由你外祖母作主”,其实她的人生早已被安排妥当,她的喜怒,已不由己。
她不再争辩,也不再哀求,只是深深地低下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若儿……明白了。”
舅母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弯腰将她扶起,口中心疼地念着:“好孩子,真是懂事的好孩子,舅母就知道你最明事理……”外祖母也疲惫地挥挥手,仿佛打了一场硬仗:“回去好好歇着,今日也累坏了。”
云若站起身,膝盖一阵刺麻,她晃了晃,勉强站稳。没有再看任何人,她转身,一步一步地挪出福寿堂。
廊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仍在下,雨丝打湿了庭中宽大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云若径直走进雨里,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滚烫的脸颊上,与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她抬起手,再次触摸到袖中那枚乌木令牌坚硬而冰凉的轮廓,在这无边的窒闷与湿冷中,这唯一的冰冷,竟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慰藉和依靠。
许砚庭第二日便亲自登门赔罪来了。他带来的礼盒堆满了正厅的一角,南海的珊瑚、西域的香料,流光溢彩,都透着一股刻意的殷勤。他只在外祖母的福寿堂里坐了半个时辰,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将昨日宴上的风波轻描淡写地归为“下人安排不周,引得云若妹妹z误会”,并再三保证“日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令妹妹再受丝毫委屈”。
外祖母和舅母在厅内与他周旋,言语间满是体谅与安抚。而云若,只隔着一重院落,坐在自己厢房的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听着隐约飘来的、属于许砚庭那清朗又带着几分虚伪的笑语,心头只生厌烦。阿棠跑过来回禀,说许公子想当面给她赔罪时,她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就说我昨日受了风寒,起不来身,不便见客。”
那支孔雀石簪,她是再也不想看见了,本想直接赏了下人的,但想到是明兰所赠,终觉得不妥,便从妆匣取出,用一方素白锦帕包了,塞进了衣柜最底层。自那以后,无论明兰如何以“多家小姐都去”、“正好散散心”为由劝说,永安城里所有的诗会、花宴、游园帖子,送到她这里,都如同石沉大海。她一概以身子不适推拒了。
她整日待在府里,不是跟着明玉临帖,就是倚在窗边看庭中的石榴花开了又谢。她依旧会给外祖母晨昏定省,礼仪周全,只是话愈发少了,那双曾经映着塞外风沙的明亮眸子,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江南烟雨,让人看不真切。外祖母私下对舅母叹息:“这孩子,心里怕是结了疙瘩。”舅母拨动着念珠,半晌才回:“由她去吧,日子久了,总会想通的。”
日子就在这种刻意的沉寂中滑过,直到一封泥金帖子被管家亲自送到她的闺阁。安宁公主设秋日赏菊宴,特邀宋府云若姑娘赴会。
看着帖子上公主府的徽记,云若捏着帖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她知道,这一次,她无法再推脱。公主的召见,如同一道不可违逆的谕令,再次将她拉回到那个她极力想要抽身的漩涡之中。
第9章 公主安宁
安宁公主府的秋日赏菊宴,请帖并未广发,只请了三五家与公主府关系密切的贵女,算是一场私密的小聚,连平日与云若形影不离的明玉、明兰姐妹,亦不在受邀之列——这样的安排倒更显其邀约的分量与深意,也让宋府上下对云若此行慎之又慎。
云若赴宴前,不仅外祖母和舅母轮流教导,就连素日忙于公务、极少过问内宅琐事的舅父,也在云若临行前,特意将她唤至书房,让她“万事以周全为上,切莫由着性子。”他言语简洁,但那份沉甸甸的嘱托,却比千言万语更压得云若心头窒闷。
车驾入府,穿过重重仪门,但见曲栏回廊间,名菊叠锦,或如金盏倾露,或似雪缎层叠,灿若云霞,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栽培摆设的。
府中一应陈设极尽雅致,紫檀木嵌螺钿的家具光可鉴人,连侍立一旁的侍女都身着统一规制的秋香色宫装,步履轻盈,悄无声息,规矩森严。这无处不在的精致与秩序,于无声处透出皇家的威严与不容僭越的气度。
宴设临水轩阁,窗外碧波粼粼,倒映着秋日高远的澄空。安宁公主并未高踞上首,反而笑意盈盈地坐在几位贵女之中,姿态看似闲适,可那通身的气派与眼角眉梢不经意流露的威仪,让她依然是绝对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