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云若在侍女引领下步入轩阁,公主凤目微扬,唇边笑意加深,亲自招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亲昵:“云若丫头,快过来,到本宫身边来坐。”
待云若近前,公主便极其自然地执起她微凉的手。公主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尖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退缩的力道。
她上下细细端详云若,目光慈和,“上回西郊赛马大会,人多眼杂,喧闹得紧,本宫都未能好好看看你。今日细观,”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伤,轻轻拍着云若的手背叹道,“这眉宇间的神采,尤其是这双眼睛,当真像极了你母亲年少之时……唉,我与你母亲,是未出阁时便无话不谈的手帕之交,也算情同姐妹。可惜她福薄去得早……如今你出落得这般模样,她若泉下有知,不知该多欣慰。”
公主这番话,语调轻柔,落在安静的轩阁里却字字清晰。席间原本低语的几位贵女——皆是吏部、户部要员家的千金,此刻顿时静默,目光齐刷刷落在云若身上,那审视中掺杂着难以掩饰的惊异、探究与迅速的重新掂量。她们都听过云若的“将门虎女”之名,但公主亲口认证的“手帕交之女”这层关系,其分量截然不同。
公主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却恍若未觉,转而面向众人,声线清朗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云若丫头的父亲李长德将军,更是我朝肱股之臣,镇守北疆,浴血沙场十数载,劳苦功高。真真是虎父无犬女,实属难得!”
这番看似随口的家常话,顷刻间为云若披上了一层由“母亲遗泽”与“父辈功勋”共同织就的光环,将她稳稳托举到一个远超寻常贵女的高度。
恰在此时,周婉君盛装而入,她今日穿着一身缕金缠枝云锦裙,珠翠环绕。她步履从容地上前拜见公主,礼仪无可挑剔。
公主目光悠然流转,在她与云若之间轻轻一个来回,唇角笑意加深,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婉君也来了,正好。前些时日,听闻你与云若丫头之间,闹了些小姑娘家的口角?”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但那“小姑娘家”四字,轻描淡写地将许府那场风波定性为无足轻重的玩闹,更透出此事必须在此刻、此地了结的压迫感,“今日秋光正好,菊花盛开,寓意祥和。看在本宫的薄面上,你们二人就此一笑泯恩仇,如何?我们永安城的贵女,胸襟气度最是要紧。”
周婉君在公主那看似含笑、实则迫人的目光下,姿态恭顺地连声应是。她起身,转向云若,依礼微微一福,面上并无多少愧怍之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倨傲,仿佛认错本身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宣示。
她抬眼直视云若,语气清晰,甚至刻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公主殿下教诲的是。那日许府之事,确是婉君思虑不周,过于争强好胜,失了分寸。”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既然殿下要我们说开,婉君也不敢隐瞒。那支惹得云若妹妹不快的孔雀石簪,确是我让人送去,命那胡姬戴上的。原也不过是想看看妹妹在宴上丢个脸面,扳回一城,却没想居然惊扰了殿下清听。今日婉君在此,向妹妹赔个不是,还望妹妹海涵。”
她这番直白得近乎挑衅的“认错”,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在公主划定的框架内,再次强调了自己行为的初衷——就是要让云若难堪。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几位贵女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云若端坐席上,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周婉君的“道歉”里,听不出半分诚意,只有屈从于公主威势的不甘和骨子里的不服。她心知肚明,这并非和解,只是权力压制下的暂时休战。而公主正含笑看来,目光里有对“识大体”的期待,亦有对不安分因素的告诫。
云若心下沉寂如水,瞬息间已明了这场“和解”的真正剧本。
她徐徐起身,裙裾不动,还以平礼,声音平静无波,面上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恰到好处地掩饰了所有的情绪:“周姐姐言重了。既是误会,既已说开,便让它过去吧。妹妹年少识浅,之前行为亦有冲动失礼之处,言语若有冒犯,还望姐姐勿要见怪才是。”
她言辞滴水不漏,姿态谦和,全了公主的颜面,却将那份骨子里的疏离与漠然维系得恰到好处,并未因这强制的“和好”而有半分真正的热络或原谅。
公主见状,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的神色,朗声笑道:“好!爽快!这才是我们世家女儿应有的胸襟与气度!本宫心下甚慰。来,今日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俱,诸位且共饮此杯!”
侍立一旁的宫女立刻娴熟地为众人斟满琥珀色的菊酿。席间霎时觥筹交错,笑语复炽,仿佛方才的微妙波澜从未发生。
云若执起面前那只润泽的甜白瓷菊瓣杯,浅酌一口御赐的佳酿。清甜醇厚的酒液滑入喉间,她却只品出一缕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蔓延至心底,久久不散。
公主今日这番亲切的厚待,看似是为故友之女撑腰,是抚慰边关重臣,但拨开这温情的面纱,何尝不是一种更为精巧的笼络与无声的告诫?她这枚牵连前朝后宫的棋子,必须安于其位,维持这表面的“和睦”。
抬眸望向轩窗外,满园秋菊在天家恩光的滋养下,开得恣意绚烂,秾丽无比,看似悠然自在,实则每一朵的朝向、荣枯,都深深系z于这府邸主人一念之间,半分由不得自己。
宴毕,宾客谈笑着移步后花园,空气中浮动着清浅桂花甜香。但见秋光潋滟,映得满园名菊各竞风华。安宁公主被簇拥在女眷们中央,走在最前头,她笑语盈盈,不时对秋菊指点一二。
待到赏鉴一株名为“绿水秋波”的异菊时,公主见其花瓣淡绿,卷曲生姿,不由驻足良久。然而看罢只微微一笑,便向众人称乏。女眷们皆是心领神会,便陆续辞去。待云若上前辞行,公主执起她的手,笑意温婉:
“砚庭前些日子被皇上派到南边去办事了,怕是这几个月都得搁那边呆着。他临行前来跟我辞行,话了一些家常,也有提到你来着。言语间我是听得出来,他是十分中意你的。”
她见云若神色微窘,又笑:“那孩子是有些贪玩,丫头莫要见怪。他年少心性,爱个热闹,品行却是极端正的。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一向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言语间满是对许砚庭的回护与期许之意。
云若不知如何作答,只垂眸轻应:“云若明白了。”
公主含笑点头,目光忽被她颈间一抹红绳引去。只见那绳下系着的并非金玉,仿若是一小块打磨光滑、形状特异的骨饰,中间穿孔,以红绳系挂。
公主笑意蓦地凝住,眼底掠过惊诧,甚至一丝难以置信。她不由上前半步,往她颈间多看了几眼,声线微不可察地收紧:“这颈间饰物……倒别致,从何而来?”
云若忙答:“回殿下,是家弟所赠,戴着玩罢了。”
“家弟?”公主眉尖微蹙,旋即舒展,似已了然,“是李将军那位塞外姨娘所出的公子吧?”云若一时语塞,念安身份复杂,一时难以说明,只得默应。
公主惊异之色渐褪,恢复雍容,轻叹:“倒真是……巧了。”
此话来得突兀,云若茫然,却不敢深问,只恭敬行礼告退。
她转身离去,浑不知这小小狼趾骨,已在安宁公主心中激起千层波澜。那涟漪之下,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此刻尽数敛于公主幽暗的眸中,随着云若远去的背影,再次悄然隐去。
第10章 忽见故人
暴雨前的宋府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闷中,屋檐下的铜铃纹丝不动,连池中的锦鲤都懒洋洋地沉在水底。书房里,云若正临摹着一幅《秋菊图》,笔尖却总是不听使唤。
“小姐,不好了!”阿棠提着裙角冲进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快去前厅看看吧,大表小姐的未婚夫……出事了!”
云若闻言手一抖,宣纸上的螺子黛洇成模糊的墨团,她目瞪口呆地望着阿棠,满眼的不可置信——前几日她还听明玉读过靖安哥哥寄来的书信,怎么今天就……
“听……听说是染了时疫,快不……不行了。”阿棠断断续续道,"现在前厅都哭作一团了……”
云若猛地起身,带倒了案上的笔洗也顾不得。她随手将散落的青丝拢到耳后,提着裙摆就往外冲。
云若踉跄着撞开前厅雕花门,一股悲戚之气扑面而来。在女眷们低低的哭泣声里,她心急如焚地环视四周,却不见明玉身影,唯有明兰伏在舅母膝上,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她快步上前,明兰一见她,泪珠子滚了满脸:“若儿,刚才林大人过来说,靖安哥哥他……”
“莫急,慢慢说。”云若喉头一哽,伸手帮她擦脸上的泪。
“都江那边闹了灾,死了好多人,就发了瘟疫。靖安哥哥随林大人在那边巡察灾情,也染上了……”明兰哽咽着,“说是人快不行了……林大人说,怕是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