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_春意流转【完结】(15)

  “让开!”车夫的呵斥被风雨声淹没。

  云若不退反进,直直跪倒在马车前。受惊的马匹扬起前蹄,泥水溅了她满身。

  车帘猛地掀起,林铭之探出身来。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靛青色官服上。待看清跪在泥泞中的人,他瞳孔微震:"云若姑娘?"

  “求大人带我表姐去都江!”云若仰起脸,雨水模糊了视线,“她说她若不能去见靖安哥哥最后一面,宁可这会就死在这里!”

  “胡闹!”林铭之厉声呵斥,声音在雨声中格外冷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云若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我知道!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已经......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铭之的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衫,又望向茶棚下那个倚着柱子、几乎站立不稳的瘦弱身影。他眉头紧锁,声音渐缓:“你可知这一路有多凶险?都江如今瘟疫横行,尸横遍野。更何况,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自出走,跟着我们这些外男同行,你以为悠悠众口能饶过她吗?将来她的名节......”

  “大人以为,她还在乎这些吗?”云若猛地打断,“她之前已经绝食数日,她说她要是不能去见靖安哥哥,她情愿跟他一起去死......”

  话音未落,茶棚下的明玉突然踉跄走出,直直跪在雨中。

  这一跪,仿若用尽了她全部力气。

  林铭之的手指在车辕上收紧。他看见明玉眼中那种濒死之人才有的光,也看见云若倔强挺直的脊梁。这一刻,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些前尘往事,同样的雨天,同样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大人,雨势太大,再耽搁恐怕......”侍卫低声提醒。

  林铭之闭了闭眼,脑中闪过无数权衡。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准备一辆单独的马车,再找两个可靠的婆子随身伺候。对外就说是我的远房表亲,要去都江投奔亲戚。”

  云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向林铭之的眼睛瞬间盈满了感激的泪水。

  他跳下马车,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经过云若身边时,他脚步微顿,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递过去:“保重。”

  披风上还带着体温和淡淡的松墨香。云若怔怔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她触到他掌心因常年握剑而生出的薄茧。

  明玉被扶上马车时,忽然回头望向云若。雨水中,她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车队重新启程,缓缓消失在雨幕深处。云若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面旌旗也看不见,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发抖。

  回到宋府时已是黄昏。云若从后门悄悄潜入,刚换下湿衣,就听见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阿棠推门而入,脸色发白,“大小姐房里的嬷嬷起疑心了,说大小姐怎么一直蒙着头不肯见人......”

  云若心下一沉。这场瞒天过海的戏码,怕是要揭穿了。

  暮色如墨,沉沉压向宋府。正厅里,烛火不安地跳跃着,映得宋父那张铁青的脸愈发骇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说!”

  宋父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案上的宣纸。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跪在堂下的两个少女——云若和明兰。明玉房空人去,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明玉到底去了何处?你们若再隐瞒,便是将她往死路上推!”

  云若垂着头,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能开口,这是她对明玉的承诺。

  与平日的活泼大胆判若两人,明兰此刻跪在地上,身子不停地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平日里的那点不可一世,在自己父亲如山岳般沉重的威仪面前,顷刻间便冰消雪融,消散得无影无踪。

  宋父见二人依旧沉默,怒气更盛,但强压着,转而用一种沉痛而冰冷的语调晓以利害:

  “你们以为这是在帮她?幼稚!天真!你们这是在害她!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私自离家,千里奔波,去的是瘟疫横行、十室九空的都江!且不说路上有多少艰难险阻,便是她侥幸到了,见了那人,又能如何?若靖安不幸……她一个女子,在那里如何自处?若靖安无事,她这般不管不顾地跑去,名节还要不要?往后一生,都要被人指指点点,你们让她如何做人?我们宋家的脸面,又该往哪里放!”

  字字句句,如同冰锥,砸在云若心上。她知道舅舅说得有道理z,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可一想到明玉那决绝的眼神,那句“若他不在,这残生与行尸走肉何异”,她的心又硬了起来。她坚信有些东西,比名节、比安稳更重要。

  “说!”宋父的怒喝声几乎让房梁为之一颤。重压之下,明兰终于崩溃了。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伏在地上,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坦白:“爹……爹爹……我说……姐姐她……她是跟着佥都御使林大人的运粮车队……往都江方向去了……”

  话音未落,云若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明兰。眼中充满了震惊、失望,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那天夜里,她们三人击掌盟誓,明兰信誓旦旦的模样犹在眼前,此刻却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更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宋父在得知明玉是跟林铭之的运粮车队逃走的消息后,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立刻派得力家丁快马加鞭去将明玉追回。他只是在厅中踱步良久,脸色变幻不定,最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翌日朝会,满朝文武皆在。礼部尚书宋贤群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痛而愤慨,当众参了佥都御使林铭之一本!罪名是“假公济私,拐带良家妇女”!

  一时朝堂哗然。

  消息传回宋府,如同又一记闷雷炸响。

  云若在园中散步时听闻此事,惊得踉跄几步,几欲摔倒。这怎么可能?舅父明明知道真相——是明玉跪在雨中苦苦哀求,是她们设计拦下了林铭之的车队。怎么到了朝堂之上,竟成了林大人"拐带良家妇女"?

  她想起那日雨中,林铭之犹豫再三才答应的神情;想起他特意安排单独马车、可靠婆子的周到;想起他解下披风时那句“保重”。这份善意,怎么转眼就成了罪证?

  更让她心寒的是舅父的做法。为何他要颠倒黑白,将一切罪责推到林铭之头上?他难道不知道,这道奏折一上,等于加速将明玉的“丑事”公之于众,将她彻底推上风口浪尖,让她再无退路,名声尽毁吗?

  他之前口口声声说为了明玉的名节和宋家的脸面,可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闹上朝堂,岂不是将这家丑放大了千百倍?这哪里是在保全,分明是亲手将女儿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舅父这步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算计?是为了撇清宋家的责任?还是借机打压林铭之这个新晋的佥都御使?

  她望着沉沉的夜色,只觉得那黑暗仿佛要吞噬掉一切。明玉此刻在何处?她可知道家中已掀起这般风浪?而那位被无辜牵连的林大人,又将如何应对这无妄之灾?

  第12章 嫁祸之名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白日里的轩然大波,让云若心绪难平,胸中仿佛堵着一团棉絮,闷得她喘不过气。锦帐内辗转反侧,终究是无法成眠,她索性披衣起身,踏着清冷的月色,独自一人走向后园,希冀那夜风能吹散些许烦忧。

  园中树影婆娑,如同她此刻杂乱的心事。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庭院深处,却见舅父书房的那扇窗棂内,依旧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浓稠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必须去问个明白,舅父为何要对明玉姐姐、对林大人行此绝情之事?

  她快步穿过寂静的回廊,行至书房外。就在她抬起手,即将叩响那扇紧闭的门扉时,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而激动的交谈声,让她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

  鬼使神差地,她将身子一侧,隐入了廊下粗壮柱子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只听屋内舅母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老爷!我知你生气,可……可你怎能如此狠心,在朝堂上那般诋毁玉儿?她毕竟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这岂不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吗?”

  “妇人之见!你以为我愿意吗?”舅父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而冷酷的沙哑,“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从她踏出宋府大门的那一刻起,这个女儿,我们就已经保不住了!”

  “砰”的一声,像是茶杯被重重撴在桌上,舅父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你以为我只是在泄愤?我这是在弃卒保车!不,我是在把这枚已经无法挽回的‘弃子’,用到极致!”

  “什……什么意思?”舅母似乎被丈夫话语中的寒意镇住了。

  “意思就是,既然她不顾我这个礼部尚书的老脸,不顾家族声誉,执意要走,那好,我就成全她!”舅父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清晰地穿透窗纸,刺入云若的耳中,“不过,既然要走,也要走得有价值一点!林铭之是谁?他是王皇后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年纪轻轻便身居佥都御使要职,深得皇后信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有他在,王皇后在朝中的势力便更稳固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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