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_春意流转【完结】(18)

  对此,舅父宋贤群始终视而不见,府中上下,亦无一人敢为她言声。

  时序入冬,天色终日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连带着人的心也沉甸甸的。圣意传达的当日晌午过后,窸窣的雪籽便敲打着窗棂,未几,竟化作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将庭院楼阁染上一层寂寥的素白。

  那片无垠的白,愈发衬得书房外的庭除上那抹身影单薄如纸。雪花,亦是无情地落在那依旧跪着的人儿身上。寒意如针,刺透衣衫,侵入骨髓。膝盖从最初的尖锐刺痛,渐至麻木,最终仿佛已不属于自己。云若咬紧牙关,任由雪絮迷蒙视线,心中唯有一个念头:这是她必须承受的代价。

  暮色四合,雪势渐歇。整座宋府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下,寂静得只能听见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一辆青帷马车碾过积雪,在府门前停下。许砚庭风尘仆仆的身影随即迈下车来,肩头那件墨色大氅上,还沾着沿途带来的、未来得及拂去的晶莹雪屑,在门檐下灯笼微弱的光晕里,闪着点点寒光。

  他方归京,连府门都未进,就在接风宴上听闻了那场震动京华的三司会审。当听到云若在公堂上大义灭亲、力证林铭之清白时,他手中的酒杯险些跌落,一颗心陡然悬起,当即离席,直奔宋府而来。

  管家提着灯笼迎出,见是许砚庭,忙躬身引路。穿过积雪的庭院,刚绕过回廊,许砚庭的脚步猛地滞住——

  但见书房门外的青石地上,一个单薄的身影几乎被新雪覆盖,跪姿依旧端正,却已在严寒中微微发颤。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间,覆在她单薄的肩头,整个人宛如一尊即将破碎的玉像。不是云若,更是何人!

  许砚庭的心口如遭重击,骤然缩紧。他几乎要立刻冲上前去将她扶起,却强自按捺住冲动,只将痛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他面色恢复沉静,举步踏入那扇紧闭的书房之门。

  书房内炭火暖融,茶香袅袅。宋贤群坐在主位,脸上是强压下的愠怒与疲惫。见许砚庭进来,他勉强扯出笑意:“砚庭回来了?南边事务可还顺利?”

  “劳世伯挂心,诸事已毕。”许砚庭从容落座,接过侍从奉上的热茶,却不急着饮,目光转向窗外,语气温和自然,“方才进院时,瞧见云若妹妹跪在雪地里……”

  宋贤群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语气转冷:“哼z!莫要提那孽障!吃里扒外,将我宋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宋贤群说出“孽障”二字时,许砚庭眼里旋即闪过一丝难以察觉不悦,他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沉稳,“世伯息怒,云若妹妹年纪轻,不懂朝堂利害,行事鲁莽,惹您动此大怒,确是她的过错。”

  话锋微转,他语气愈发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然,她终究是李将军家唯一的血脉,也是晚辈未过门的妻子。李将军远在北疆,将爱女托付于京中,若因冻出伤病有所闪失,他日将军问起,或是晚辈迎娶之时,新妇却落下病根……于情于理,晚辈都无法坐视不理。今日冒昧前来,便是想向世伯讨个人情。”

  他站起身,对着宋贤群深深一揖:“恳请世伯,念在她自幼失母,年少无知,且已受了这些日子的惩戒,饶她这一回。他日若再有差池,由晚辈一力承担。”

  这番话,情理兼备,既全了宋贤群作为长辈和苦主的颜面,又暗示了云若已是许家未过门的媳妇,即便李云若父亲远在北疆,她在京城也有他这个倚仗。言辞恭敬却寸步不让,将维护之意表露无遗。

  宋贤群脸色变幻,胸中怒气翻涌,却又被理智死死压住。他盯着许砚庭看了半晌,终于从喉间挤出一声复杂的长叹,带着浓浓的不甘与妥协,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叫她回去吧!只望她记住今日教训,好好约束自己,莫要再惹是生非!”

  “多谢世伯成全。”许砚庭再次郑重行礼,转身时,眼底的忧急终是难以掩饰,快步向门外那道几乎被风雪淹没的身影走去。

  雪地里,云若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忽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轻轻落在她肩上。她抬头,雪光映照下,许砚庭的身影在云若模糊的视线中渐渐清晰。

  “还能走吗?”他低声问,伸手欲扶。

  她想要依言起身,可双腿早已失去知觉,稍一用力,便是刺骨的酸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当心!”许砚庭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微一用力,便将那冰冷轻盈的身躯稳稳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让云若惊喘一声,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薄红。“不可……快放我下来……”她又羞又急,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声音因虚弱而细若蚊蚋,“呆会让人瞧见了……”

  许砚庭却仿佛未曾听见,双臂如铁箍般稳固,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更紧地拥向自己胸膛,用身上墨色大氅的余温裹住她冰冷的身躯。他面色沉静,一言不发,迈开步子便朝着内院方向走去。

  “放我下来……”云若的抗议被他无声的坚持尽数挡回,她抬眸,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耳廓。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隔着重重大氅传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些许慌乱,挣扎的力气也渐渐耗尽,只得将滚烫的脸颊轻轻抵在他肩头,任由他抱着。

  阿棠早已机灵地提起灯笼在前引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不忘低声提醒:“许公子,这边,小心台阶。”

  一路无言,唯有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许砚庭步履迅捷,很快便穿过庭院,来到云若所居的院室。他径直入内,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安置在铺着软褥的踏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阿棠,快去备热水、姜汤,再取干净暖和的衣物来。”许砚庭沉声吩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急切。

  “是,奴婢这就去!”阿棠连忙应声而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炭火盆尚未升起,寒意未退。许砚庭俯身,替云若将滑落的大氅重新拢好,目光落在她冻得青白的脸上,眉头紧锁。“为何如此不知爱惜自己?”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早知要受这些苦,当日又为何那般倔强?”

  云若蜷缩在厚厚的大氅里,浑身仍止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逸出一串压抑的咳嗽。她望着他,眼中水光氤氲,凝聚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许砚庭见状,心中揪紧,还想再说什么,但瞥见窗外彻底暗下的天色,理智终究占了上风。他见阿棠端茶进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语气放缓:“罢了,你先好好歇着,万事有我在。我已与你舅父言明,他不会再为难于你。”他顿了顿,起身告辞,“时辰已晚,你好生将养,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转身,大步离去。

  然而,云若终究还是病倒了。数日来长时间的跪罚,加之当日风雪侵袭,寒气早已深入肺腑。是夜,她便发起了高烧,额头滚烫,双颊绯红,意识陷入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境地,不时惊悸呓语,吓得阿棠和匆匆请来的大夫一夜未敢合眼。温暖的闺阁内,弥漫开浓浓的药石苦涩之气,而窗外,冬夜正长。

  第15章 此心难言

  云若这一病,便缠绵了半个多月。

  高烧反反复复,夜里时常惊悸呓语,白日里又昏沉嗜睡。阿棠日夜不离地守着,眼见着小姐原本就尖俏的下巴越发瘦削,心里疼得像刀割一样。

  许砚庭来过几次,每次却都带着上好的药材,或是一些精巧稀罕的玩意儿,只搁在外间,低声问过阿棠病情,隔着帘子望一眼那朦胧睡影,便默然离去。

  对宋府来说,倒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宋老夫人最近病势骤然沉重,已到了无法起身的地步。老人家缠绵病榻多年,今次像是熬到了灯尽油枯,宋府上下都笼罩在一层不言明的阴霾里。

  明兰的禁足令是解了,可父亲自那日后,虽未再明着惩罚云若,但周身散发的威压与冷意,却比以往更甚。明兰再不敢像从前那样三天两头往她院里跑,只偶尔在晨省后,趁无人注意时,悄悄溜进去看上片刻,说几句体己话,又得匆匆离开,生怕被父亲知晓,又生事端。

  舅母依旧会遣人送来补品,询问病情,表面的关切一样不少,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终究是少了从前那样自然的疼惜,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和审视。那日在公堂上,云若字字句句维护“外人”,将宋家的脸面撕开给世人看,这根刺,到底是扎进了宋母的心里,虽未明说,彼此却心照不宣。

  这一日,天色稍霁,云若终于觉得身上松快了些,靠着引枕半坐在床上,阿棠正一勺一勺喂她吃着清淡的粥羹。忽听得门外丫鬟通报:“夫人来了。”

  帘子一掀,宋母带着一身淡淡的药香走了进来。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神色是掩不住的疲惫,显然为婆母的病耗尽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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