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_春意流转【完结】(19)

  她走到床前,仔细端详了云若片刻,温和地道:“瞧着气色是比前两日好些了,可还得仔细将养,万不能再着了风。”

  “劳舅母挂心,云若好多了。”云若轻声应答。

  宋母在床边坐下,接过阿棠手中的粥碗,亲自喂了云若几口,状似无意地提起:“前儿许家公子又送了些血燕来,我已吩咐厨房仔细炖了,晚些时候让你用些。他……倒是有心。”

  云若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母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心中滋味难言。这孩子,终究不是自己肚里出来的,心思是越发深沉难测了。

  她搁下粥碗,取出帕子拭了拭手,终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若儿,经了这番风波,你也该更懂事些了。往后行事,切记三思而后行,万不可再如此任性冲动。须知家族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如今当深刻体会才是。”

  话语虽委婉,其中的告诫与疏离却如寒针。云若心头隐隐生疼,却也只能低眉顺目地应道:“舅母教诲的是,云若明白了。”

  室内静默下来,只余炭盆中偶尔爆出的轻微哔剥声。宋母摩挲着腕上那枚水色莹润的玉镯,沉吟良久,方压低了声音道:“你外祖母此番病势凶险,你舅父昨夜与我商议……想着,不如将你和明兰的婚事都往前挪一挪。”

  云若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宋母迎上她的视线,继续轻声解释:“一来,府中久无喜事,借这桩婚事冲一冲喜,盼着你外祖母的病体能有所好转。二来……”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万一她老人家真有个山高水低,按礼制,你们小辈的婚事便要耽搁几年。你们的终身大事,总不好如此拖延。你若觉得可行,我便让你舅父即刻修书给你父亲,商议个妥帖的婚期。你出嫁这等大事,他无论如何也该在场。”

  “我不想这么快成亲z。”云若的声音不大,却态度坚定,话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宋母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语气也硬了几分:“我已经说了,这是为了你外祖母,也是为了你的前程考量……”

  “舅母,”云若轻声打断,目光里带着恳求,“您容我再想想,可好?”

  宋母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胸中一股郁气终究难以抑制,冷笑一声脱口而出:“你向来就是太有主见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宋母胸口起伏,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僵硬地拍了拍床沿,霍然起身:“你好生歇着吧,老夫人那边还离不得人。”话音未落,已带着丫鬟转身离去,脚步声又重又急,消失在门外。

  云若看着那晃动的门帘,胸口堵得发慌。她转头望向窗外那方灰蒙的天空,只觉得这宋府,如今于她,更像是一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许砚庭再次踏入云若居住的小院时,阿棠刚伺候她用完药。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蓝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似乎隐隐含着一丝的焦虑。

  “今日气色瞧着好了许多。”他在床榻旁的绣墩上坐下,目光细细掠过云若依旧苍白的脸颊。

  云若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劳你挂心,已无大碍了。”

  自罚跪事件之后,许砚庭便似在宋府得了特许的令牌,往来宋府愈发勤快,几乎是得了空闲便来。

  宋父宋母因他和云若已有婚约,又看在他家世显赫、且对云若似乎确实上心的份上,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这般近乎逾矩的亲近。

  于是,许砚庭便成了云若小院的常客。他这人似乎天生有种本事,无论到哪儿,都能迅速与人打成一片。不过大半个月光景,他那张惯会含笑的俊脸,以及袖中仿佛取之不尽的、来自天南地北的稀罕小吃和精巧玩意儿,便已将这院里上至管事嬷嬷、下至洒扫小丫鬟的心都收服得妥妥帖帖。

  全院上下,几乎无人不念他的好,唯独云若始终对他淡淡的。

  无论许砚庭是带来新巧的机关雀儿,还是讲起市井趣闻,抑或是状似无意地关怀她的饮食起居,云若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颔首,唇边或许会依着礼数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却从未真正抵达眼底。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总是隔着一层穿不透的薄雾,疏离又客气,仿佛他所有的热络,都撞在了一堵无形却坚韧的墙上。

  好在许砚庭似乎从不以此为忤。面对她的冷淡,他依旧言笑晏晏,耐心十足,那份不以为意的姿态,倒像是早已习惯了她的性子,又或者,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相信水滴石穿,终有一日能化开这块“寒冰”。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许砚庭侧脸轮廓分明。他忽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前两日……宋夫人跟你提过我们成亲之事?”

  云若的心微微一沉,知道终究避不开这个话题。她抬起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是,舅母提过了。”

  “那你……”许砚庭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是如何想的?”

  云若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轻声说道:“我……还不想成亲。”

  许砚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一闪而过的不豫,唇角依旧牵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我猜也是如此。”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跳动的烛火,语气变得有些犹豫,“你是否……还是很在意我的那些传闻?觉得我流连风月,并非良配?”

  他转回头,惯常促狭的目光里竟带着一丝诚挚:“那些不过是些虚情假意的荒唐,或是官场应酬间的逢场作戏,都不可作数。”

  他的话语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澄清的迫切。可云若听着,心头却泛起一丝苦涩。他以为她介意的是他的那些风流韵事,却不知她心中真正的放不下的是什么。

  她脑中闪过那个玄色的身影,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并非因为那些传闻,”云若垂下眼帘,“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许砚庭凝视着她低垂的睫毛,看出她的抗拒并非矫情。他纵然心中不悦,却强自压下:“既然如此,此事暂且不提。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他起身告辞前,还体贴地替她掖好被角。只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云若恍惚间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而复杂的神情。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许砚庭离开后,云若独自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为何抗拒这门婚事。不是因为许砚庭太过风流,而是她心里总想起另一个身影——那个在充满血腥的林子里向她伸出手的人,那个在暴雨中递给她披风的人。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夜风吹动窗棂,云若将脸埋进锦被。原来有些人,即便不再相见,却早已在心底刻下抹不去的痕迹。而这份无法言说的心事,只会化作一口幽深的井,在往后的岁月里,映照出她无人知晓的孤独。

  第16章 寒枝掷鹊

  冬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冰裂纹窗棂,在铺着大红地毯的闺房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明兰的梳妆台前,南海珍珠串成的帘幕被微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喜庆锣鼓相和。云若站在明兰身后,手中拿着一把犀角梳,细细地为她梳理着如云青丝。铜镜里,映出明兰娇艳如花的脸庞,眉眼间既有待嫁的喜悦,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离愁别绪。

  “若儿,”明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透过铜镜望向身后正为她梳理长发的云若,“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伸手,轻轻覆上云若正为她簪发的手。

  云若手中动作未停,依旧轻柔地将最后一缕发丝绾好,唇角含着温婉的笑意,“傻姐姐,净说些傻话。”她拿起妆台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小心翼翼地插入明兰乌黑浓密的发髻中,流苏轻晃,映着烛光,华美非常。

  “姐夫为人端方持重,待你又体贴入微,你能寻得这样的如意郎君,妹妹我心里不知多替你高兴。”她说着,双手轻轻按在明兰肩上,透过铜镜看着她娇艳却隐含离愁的容颜,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那清广候府离我们这,也就隔了几条街,想见了,递个帖子,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凑在一处说说体己话,岂不是比在府里日日见面更添几分念想?”

  她语气轻快,刻意驱散着离别的愁绪。但镜中相对的姐妹二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位身为清广候世子的表姐夫不仅家世显赫,仕途也通达,上个月刚得了圣命,不日便要外放南边任职,山高水远,明兰是定要随行的。今日的依依不舍,来日便真真是关山难越,再想如现在这般朝夕相对、嬉笑怒骂,怕是难了。

  这未言明的、沉甸甸的离愁,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在两人心头。云若不愿让这情绪坏了姐姐待嫁的喜悦,她弯下腰,下巴亲昵地抵在明兰的发顶,笑着岔开话:“瞧瞧,我们明兰姐姐这一打扮,真真是仙子下凡似的,到时定要把姐夫看得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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