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_春意流转【完结】(25)

  那是脚步声,不同于狱卒每日送饭z时单调沉重的步伐,是更为清晰、且不止一人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朝着她这间位于最深处的牢房而来。她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攥紧了枯草。是提审?还是……最终的判决?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锁链哗啦作响,那扇沉重的、将她与世隔绝的铁门,竟被缓缓拉开了!一道昏黄的光线从门外透入,刺得她久处黑暗的眼睛生疼,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逆着光,她看到两个身影站在门口。待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来人面容时,云若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竟然是许砚庭和阿棠!

  阿棠一见到蜷缩在草堆上、形销骨立、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云若,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小姐!”她哭喊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进来,重重跪倒在云若面前,紧紧抱住了她,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云若破旧的囚衣。

  “阿棠……?”云若的声音颤抖着,难以置信,干涩的眼眶骤然发热,反手也紧紧抱住了丫头。这真实的触感、熟悉的哭声,让她恍惚觉得还在宋府的闺阁之中,过去这漫长的黑暗煎熬,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她抬起泪眼,望向门口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许砚庭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光影交错处,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惯有的闲适笑意,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眼底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似是痛惜,又似是别的什么。

  “许……许公子?”云若喃喃道,心中五味杂陈。惊的是他们竟能进来,喜的是终于见到了故人,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狼狈。

  许砚庭嘴巴张了张,声音有些低哑:“……你和阿棠说说话吧。”他示意了一下身后跟着的、态度恭敬的狱吏,那狱吏连忙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放在门口,然后识趣地退远了些。

  “小姐!您受苦了!”阿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捧着云若的脸,借着门外微弱的光,看着她苍白憔悴、瘦脱了形的脸颊,心痛如绞,“他们有没有打您?有没有欺负您?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没事……我还好……”云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替阿棠擦着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外面……外面怎么样了?”她急切地问道,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若一切安好,阿棠何以哭得如此悲恸?许砚庭的神情何以如此沉重?

  阿棠的哭声更悲切了,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姐……您、您在天牢里这一个多月……外面……外面发生了好多事!”

  “老夫人……老夫人她……”阿棠泣不成声,“得知将军冤死、您又被关进天牢的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之后就再没醒过……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老夫人她……她没能撑过去,只熬了五六天……就……就驾鹤西去了!”

  轰——!

  仿佛又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云若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晕厥。外祖母!那个在宋府给过她真正温暖、弥留之际还牵挂着她归宿的老人……竟然也去了!是因为父亲和她的噩耗吗?是她……是她连累了外祖母?!

  “还有舅老爷……”阿棠继续哭着说,“因为老爷的事牵连,官职也被连降了三级,贬到外地去做官了!”

  宋府,那个她曾经觉得华丽而冰冷的牢笼,如今也因她而风雨飘摇。舅父宋贤群官降三级还被贬外放,这对一个位高权重的朝臣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巨大的悲伤和沉重的负罪感,如同潮水般将云若淹没,刚刚因见到亲人而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冻结。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流淌。

  阿棠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小姐,奴婢一直想来看您!可是之前打探到的消息是严禁任何人探视,奴婢求了多少人都没用!直到昨日,不知为何,禁令才突然松了口,允许探监了。奴婢第一时间就去求了许公子……幸好许公子肯帮忙,我们才能进来见您这一面!”

  云若抬起泪眼,再次望向门口的许砚庭。原来是他……在禁令解除后,带阿棠进来的。他此刻依旧沉默,那双深邃的眼眸在与她对视的瞬间,突然别转开来,避开了她的目光,只低声道:“时间不多,你们……好好说说话。我带了些吃食和衣物,打点过了,狱卒会照应一二。”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云若心中了然,如今她已是罪臣之女,声名狼藉,许家想必正急于撇清关系,他能冒险前来,已是仁至义尽,又怎会再与她有更多牵扯?

  巨大的悲伤、现实的残酷、以及这清晰无比的界限感,让云若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接过阿棠递来的干净衣物和食物,听着阿棠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面的情况,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心上割了一刀。

  阿棠抱着云若,又哭了许久,才在许砚庭再三催促下,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朝牢门外走去。许砚庭站在门边,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先到外面等候。

  阿棠不舍地看了云若一眼,又看了看许砚庭,终究还是低头走了出去。

  牢房里,只剩下云若和许砚庭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相对而立。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只剩下角落里老鼠洞隐约传来的窸窣声,更添了几分压抑。

  许砚庭的目光落在云若身上,那双惯常含情带笑的桃花眼,此刻却深沉如古井,里面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几次咽了回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云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哑,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还有一事……需得告知你。”

  云若抬起眼,静静地望着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许砚庭避开了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她身后斑驳的墙壁上,仿佛那上面有他需要的勇气:“家中长辈已决定解除你我二人的婚约。”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云若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一丝惊讶或愤怒都没有。她只是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苦涩而了然。

  “我明白。”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这本就是一桩政治联姻。如今我父亲蒙冤身死,舅父亦受牵连,声名狼藉。许家此时退婚,撇清干系,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我……理解。”

  她的语气太过通透,太过平静,反而让许砚庭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看着云若那双仿佛看透一切、再无光彩的眼睛,他终究只是抿紧了唇,将那些未竟之言咽了回去。

  短暂的沉默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生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另外……若不出意外,你应该很快就能出去了。”

  云若抬眼看他。

  许砚庭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复杂难辨:“出去之后,你……好自为之,莫要再卷入是非。”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尤其是……莫要再轻信林铭之那个人,更莫要……一解除婚约,便急不可耐地对他投怀送抱!”

  “林铭之”这三个字,像一根尖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云若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房,带来一阵尖锐的绞痛。那个清隽的身影,那双曾让她怦然心动的眼睛,那份疏离而决绝的拒绝……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与眼前绝望处境格格不入的少女情愫,在这一刻翻涌而上,让她几乎窒息。

  她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许砚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许公子多虑了。我尚是北旼将军之女时,他尚且对我避之不及。如今我沦为阶下之囚,声名狼藉,一无所有……又怎会再去自讨没趣,徒增笑柄?”

  她的话语轻轻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两人之间本就深不见底的鸿沟上。牢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无声的绝望,在肆意蔓延。

  许砚庭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中痛楚与无奈再也无法掩饰。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牢房。

  铁门再次哐当一声合上,将最后一丝光线和外界的气息彻底隔绝。

  云若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许砚庭带来的消息——退婚、可能的释放、以及关于林铭之的警z告——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一把把盐,撒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前路茫茫,她似乎真的,只剩下孤身一人了。

  第21章 狼骨现疑

  果然,在许砚庭探视后的第三日,天牢那扇沉重的铁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没有宣判,没有解释,只有狱吏面无表情地冲她喊了一句:“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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