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的一声,云若只觉得自己的头颅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眼前的一切——焦急的阿棠、惊慌失措的嬷嬷、窗外的日光——瞬间扭曲、旋转,然后归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z甚至没能发出一丝声音,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人事不省。
“小姐!”
昏沉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北疆,父亲骑着高头大马,笑着将她揽上马背,风声在耳边呼啸……转眼间,却是父亲身披枷锁,浑身是血,在一片浓雾中回头看她,眼神悲怆而决绝,然后纵身跃下万丈深渊……
“爹——!”她尖叫着醒来,喉头一股腥甜涌上,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阿棠哭成了泪人,死死抱着她:“小姐!小姐您别吓我啊!”
云若怔怔地,仿佛魂魄已被抽离。她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神空洞,没有泪,也没有光。舅母闻讯赶来,看着她的模样,也只是拿着帕子拭泪,连连叹气,说着“造化弄人”、“节哀顺变”的苍白话语。
自尽?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云若麻木的心口。
不!不可能!
她的父亲,李长德,那个在千军万马中纵横捭阖、身中数箭犹自死战不退的北旼将军;那个教导她“人可以死,脊梁不能弯”的刚毅男人;那个在她离家时,红着眼眶却强笑着说“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的父亲——他怎么可能会自尽?!
这绝不是自尽!这是谋杀!是灭口!
是那些幕后黑手,眼见案子可能被重审,生怕父亲有机会开口说出真相,便迫不及待地在途中下了毒手!伪造现场,谎称自尽,死无对证!好狠毒的心肠!好周密的手段!
滔天的恨意与蚀骨的悲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恨那些构陷父亲、杀人灭口的奸佞,她更恨自己的无能!她以为求得了公主的帮助,看到了一丝曙光,却没想到,这反而将父亲更快地推向了死亡!是她……是她害了父亲吗?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疯狂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理智。
她想嘶吼,想质问,想冲出去找出真凶,将其碎尸万段!
可她只是一个弱质女流,一个自身难保的“罪臣之女”。她连这宋府的大门都难以踏出,又能做什么?
就在她沉浸在无边的绝望与恨意中,几乎要被彻底吞噬时,更大的灾难,如同早已悬在头顶的铡刀,轰然落下。
一队身着玄甲、腰佩横刀的宫中禁卫,在一个面无表情的内侍带领下,直接闯入了宋府内院,打破了这片死寂的哀恸。
“圣旨到——罪臣李长德之女李云若接旨!”
那尖利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在每个人心头。
宋府众人慌忙跪倒一片。云若被阿棠勉强搀扶着,跪在冰冷的地上,她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却像两簇燃烧殆尽的死灰,直直地盯着那卷明黄的绢帛。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冰冷,毫无感情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李长德,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贪墨军饷,私通外敌,罪证确凿。今于押解途中畏罪自尽,实乃天理昭彰,死有余辜!然国法如山,其罪难恕。查罪臣李崇山之女李云若,系逆臣之后,着即褫其衣冠,押入天牢,听候发落!钦此——”
“畏罪自尽”、“死有余辜”、“逆臣之后”……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云若的心上,将她最后一点希望和尊严也焚烧殆尽。
她甚至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在两个如狼似虎的禁卫上前要架起她时,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甩开了他们的手。
她自己站了起来。
尽管身形摇摇欲坠,她却努力挺直了那早已被命运压弯的脊梁。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于她牢笼一般、却也给过她短暂温暖的宋府,看了一眼哭得几乎晕厥的阿棠,看了一眼神色复杂、避开了她目光的舅父舅母。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主动向着府门外那未知的、黑暗的牢狱走去。
阳光刺眼,她却只觉得周身冰冷。
天,终究是塌得彻彻底底。而她,也将被这废墟彻底埋葬。
第20章 牢狱之灾
天牢里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粘稠的、散发着霉烂与腐朽气息的黑暗。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钝重的、缓慢的折磨。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一月,或许两个月。
李云若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最初的撕心裂肺已然过去。父亲的死讯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烫焦了她的心肺,留下一个巨大的、嘶嘶作响的空洞。她曾无数次想就此了断,追随父亲而去,那空洞里弥漫出的绝望烟雾,几乎要将她溺毙。
但不知是哪一刻,或许是梦中父亲那双悲怆而不甘的眼睛,或许是清醒时反复咀嚼那“畏罪自尽”四个字带来的尖锐刺痛,那股冰冷的绝望深处,竟悄然燃起一簇幽暗的火苗。
恨意。
是的,是恨。如同毒藤的种子,在她荒芜的心田里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她恨那些构陷父亲的奸佞,恨那个在幕后操纵黑手、杀人灭口的元凶,恨这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父亲定为罪臣、将她打入这不见天日之地的皇权!是这滔天的恨意,像一剂猛药,强行吊住了她即将溃散的精气神。
她不能死。她若死了,父亲就真的永远背负着叛国骂名,沉冤难雪!那些凶手便会逍遥法外,甚至举杯庆贺!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支撑着她在某一天,艰难地用手梳理开打结的枯发,用角落里瓦罐中浑浊的积水,勉强擦去脸上的污迹。她对着冰冷的墙壁,一字一顿,用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立下誓言:
“爹,女儿在此立誓,只要我能活着走出这里,穷尽一生,必为您查明真相,手刃仇敌,洗刷冤屈!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微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然而,誓言立下之后,现实依旧是漫无边际的等待和死寂。没有人来提审她,没有判决,没有赦免,甚至没有一丝来自外界的消息。她就像一粒被遗忘在时间长河淤泥里的石子,静静地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结局。
每日,只有牢门下方那个小窗口被粗暴地拉开,塞进一盘当日的饭食,她才能确认又一天过去了。送饭的狱卒永远沉默着,连多看她一眼都嫌费事。
在这极致的孤寂中,另一个“访客”出现了——一只灰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的老鼠。它最初窸窸窣窣地出现时,云若吓得浑身僵硬。但次数多了,她发现这老鼠似乎并不怕她,只是谨慎地寻找食物残渣。
不知从何时起,云若开始将自己省下的一小口窝头掰碎,放在固定的角落。那老鼠起初犹豫,后来便习惯了这份“馈赠”。渐渐地,它甚至敢在云若注视下进食,偶尔还会抬起小脑袋,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打量”她。
恐惧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期待”。在这死寂的牢房里,这只老鼠成了她唯一能接触到的活物,是她与这个世界尚未完全断绝的、微弱得可怜的联系。
她开始对它说话。
“你说,外面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声音沙哑地问。
老鼠忙着啃食,并不理会。
“今天送来的汤,好像比昨天更咸了一点……是不是换厨子了?”
老鼠吃完了,用爪子洗了把脸。
“我父亲……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思念与痛楚,“他不会做那种事的……绝不会……”
老鼠似乎听懂了她的悲伤,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才窸窣着钻回了墙角的破洞。
云若望着那黑洞,脸上竟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久违的微弱笑意。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一只老鼠,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倾听她无人可诉的冤屈和支撑她活下去的恨意。
日子,就在这无尽的黑暗、定时的牢饭、与老鼠的无声对话中,一天天流逝。她的身体日渐消瘦,眼神却在那恨意的淬炼下,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锐利,如同埋在灰烬下的炭火,看似熄灭,内里却蕴藏着焚尽一切的热量。
她在等待,耐心地、固执地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机会。但只要那恨意不灭,她便不会先于这牢狱倒下。
这日,云若正对着墙角的老鼠洞低声絮语,说着些连自己都觉着荒唐的琐碎念头。那只灰褐色的老鼠一如往常,谨慎地啃食着她指间省下的窝头碎屑,小小的尾巴偶尔扫过潮湿的地面。
“你说……今日会不会下雨?我好像闻到一点潮气……”云若的声音沙哑,带着久不与人言说的滞涩。
老鼠突然停下了动作,尖尖的鼻子警惕地耸动了两下,黑豆似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吱”地一声,丢下没吃完的食物,迅速缩回了黑暗的洞中,消失不见。
云若一怔,随即,她也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