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目光倔强地迎上公主的审视:
“殿下明鉴!臣女父亲镇守北疆十数载,浴血沙场,满身伤痕皆是为国尽忠之证明!他对陛下之忠心,对家国之热忱,天地可表!北狄恨他入骨,此番构陷,歹毒至极,所谓密信、赃银,破绽百出,只需殿下遣一可z靠之人明察,必能水落石出!”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演练无数遍的话和盘托出,语速加快,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
“臣女深知此事千难万难,不敢空口求殿下怜悯。臣女……臣女愿付出任何代价!臣女与许家公子有婚约在身,若殿下能救我父亲,洗刷冤屈,臣女……臣女愿此生听从殿下安排!无论是婚姻、自由,乃至性命,皆由殿下处置,绝无怨言!”
她再次深深拜伏下去:“父亲若罪证确凿,臣女无话可说,甘愿同罪!但若父亲是冤枉的,殿下今日援手,不仅救我一门性命,更是护住了边关将士的军心,护住了朝廷的纲纪!臣女……叩求殿下!”
说完,她便以额触地,长跪不起。偏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她压抑的喘息声和风吹花木的哗哗声。
安宁公主静静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女,看着她单薄而弱小的身躯,看着她那份近乎愚蠢的孤勇和绝望中的清醒,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
良久,公主才缓缓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好一个‘任何代价’。”公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李云若,你可知你今日承诺的,是什么?”
云若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臣女知道。无悔。”
公主凝视她片刻,唇角似乎微微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起来吧。”
云若怔住,一时不敢确信。
旁边的女官上前一步,轻声道:“李姑娘,殿下让你起身。”
云若这才恍然,依言站起身,双腿因久跪而麻木,微微发颤。
安宁公主指尖轻轻点在案几上:“看在故人份上,看在你这份……难得的孝心和胆色上,此事,本宫知道了。”
她没有说管,也没有说不管,只是“知道了”。
但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对于绝望中的云若来说,却不啻于仙音!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恩典!”云若喜极而泣,又要跪下,却被公主一个眼神制止。
“此事非同小可,切勿声张。”公主语气转淡,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威仪,“你先回府去吧,安分守己,勿再惹事。若有消息,自会有人知会于你。”
“是!臣女谨遵殿下吩咐!臣女告退!”云若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恭敬地行了大礼,在女官的引领下,一步步退出了偏厅。
直到走出公主府,重新踏入冰冷的风中,她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森严的府门,她紧紧攥住了拳头。
一线生机,她搏来了!
阿棠扶着云若,手臂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小姐,公主……公主她真的会帮我们吗?”阿棠带着哭腔问道。
云若没有回答,只是攥着阿棠的手紧了紧。她也不知道。公主那句“知道了”太过模糊,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不清前路。
但她别无选择,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第19章 惊蛰骤寒
接下来的几日,宋府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舅母来看过她一次,言语间依旧是那份滴水不漏的、带着疏离的关切,只叮嘱她好生歇着,莫再胡思乱想,对那日清晨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却只字不提。云若心知肚明,舅父定然已知晓她去见了公主,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冷眼旁观。
她依言安分守己,终日待在自己院中,常常对着窗外一坐便是半日,眼神空茫,却又像绷紧的弓弦。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酷刑。每一刻都在担心下一刻会有更坏的消息传来,担心父亲在押解途中遭遇“意外”,担心公主早已将她的恳求抛之脑后。
转机发生在一个细雨迷蒙的午后。
云若正倚在窗边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忽听得院外传来些许动静,不同于平日丫鬟仆妇的脚步声。她心下一动,走到院门边,透过缝隙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内侍服制、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由管家恭敬地引着穿过庭院。那太监步履沉稳,目不斜视,通身透着宫里头特有的谨慎与气度。他们并未在正厅停留,而是径直往舅父宋贤群的书房去了。
云若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公主派来的吗?是关于父亲的事吗?
她强压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退回屋内,坐立难安。
没过多久,她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来的是舅父身边最得力的长随,态度恭敬却疏离:“表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云若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跟着长随走了出去。
书房内,宋贤群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细雨,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听到云若进来,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你前几日,去见了安宁公主殿下?”他开口,声音平稳。
“是。”云若垂首应道。
“方才,公主府来了人。”宋贤群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带来了殿下的口谕。”
云若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急切。
宋贤群看着她,缓缓道:“殿下并未明言插手此事,但她让身边人递了句话——‘李长德一案,关乎边关稳定,朝廷体面,需得细细查证,毋枉毋纵’。”
云若怔住了,细细品味着这句话。“毋枉毋纵”……公主这是在暗示要公正审理,不能冤枉了父亲?这……这算是出手了吗?
宋贤群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神复杂更深:“殿下金口玉言,自有深意。今日早朝,已有御史据此上奏,恳请陛下将此案发回重审,强调需核实所有证据,尤其要查明那所谓‘密信’与‘赃银’的来源。陛下……已然准奏。”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和宽慰瞬间冲上云若头顶,让她眼睛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发了!发回重审!这意味着案件有了转圜的余地!意味着父亲有了喘息之机!
“殿下……殿下还说了什么?”云若声音颤抖,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
宋贤群沉默片刻,才道:“殿下让你……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像一道微凉的溪流,稍稍平息了云若心中的狂涛。她明白,这是公主在提醒她,交易已经开始,她需谨记自己的承诺。
“多谢舅父告知。”云若深深一福,声音哽咽,“甥女……感激不尽。”
宋贤群看着她喜极而泣的模样,眼神闪烁,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此事尚未了结,风波未平,你仍需谨慎,莫要再惹事端。”
“是!”云若应下,退出了书房。
一回到自己院子,关上房门,她便再也支撑不住,沿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膝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希望的宣泄。
阿棠吓坏了,忙蹲下身:“小姐?小姐您怎么了?舅老爷说什么了?”
云若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一个笑容,虽然难看,却充满了生机:“阿棠……父亲……父亲有救了!公主……公主帮我们了!”
阿棠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主仆二人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云若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发回重审只是第一步,背后的黑手岂会善罢甘休?真正的较量,恐怕才刚刚开始。
她想起公主那句“好自为之”,想起自己许下的“任何代价”。
她擦干眼泪,目光重新变得绝决而坚定:只要父亲能沉冤得雪的那一天,无论代价是什么,她都愿意。
可是就在那线生机如同石缝中艰难探出的嫩芽,勉强带来一丝绿意之时,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雪,将其彻底摧毁,连带着土壤也冻结成铁。
父亲李长德被押解回京的队伍,原本已行至离永安不足五百里的璟州驿。消息传来时,是一个阴云低垂的午后。宋府上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云若强迫自己进食,在阿棠的劝说下勉强睡下,心中反复盘算着案件重审时该如何为父亲陈情,公主那边又该如何应对。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极其慌乱、几乎失了章法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哭喊。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慌,直扑云若的院落。
“表小姐!表小姐!”是舅母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她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死灰,头发散乱,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声音凄厉得变了调:“不好了!天塌了!北边……北边传来消息……李、李将军他……他在璟州驿……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