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_春意流转【完结】(22)

  “这……这简直是血口喷人!”云若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皇上难道就信了这些莫须有的东西?”

  “皇上圣明,自然不会轻信。但人证物证‘俱全’,又是多位官员联名弹劾,声势浩大。”宋贤群面色凝重地摇头,“更重要的是,此番发难之人,时机拿捏得极准,背后恐怕有……极高明的人物在推动运作。”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云若苍白的面容:“你父亲手握重兵,镇守边关,本就是极易招致猜忌的位置。如今‘证据’确凿,即便z陛下心有疑虑,为稳朝局、安人心,也必须先革职查办,押回京师。若在途中或是审讯中再出什么‘意外’……那便是死无对证,这通敌贪墨的罪名,可就再也洗刷不掉了。”

  云若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冰冷彻骨。

  她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场诬告,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旨在致父亲于死地的政治阴谋!父亲不仅成了北狄的眼中钉,更成了朝中某些势力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她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花架才勉强站稳,声音嘶哑地问:“舅父……那……那如今该怎么办?谁能救我父亲?”

  宋贤群看着她绝望而无助的眼神,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此事牵连甚广,水深难测。为今之计,唯有静待其变,或许……可在审讯中寻得一丝转机。但切记,切勿轻举妄动,否则,非但救不了你父亲,恐还会引火烧身,将整个宋家也拖下水。”

  他的话语看似关切,却也将宋家的立场划得清清楚楚——静观其变,明哲保身。

  云若望着舅父那深沉难测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依靠也轰然倒塌。她明白了,舅父不会为了父亲,去硬撼那背后不明的强大势力。

  她缓缓松开扶着花架的手,挺直了脊梁,尽管身体仍在微微颤抖。她对着宋贤群深深一拜:

  “甥女……明白了。多谢舅父告知实情。”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书房。

  她知道,从现在起,她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第18章 奔走救父

  夜色如墨,将宋府最后的喧嚣也吞没了。云若房中只点了一盏孤灯,火苗在她苍白而沉静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白日那场天崩地裂的惊骇过后,极度的痛苦反而催生出一种异样的冷静。

  她不能倒下,父亲在押解来京的路上,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深渊。她必须在他抵达这吃人的永安城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她强迫自己思考,像在塞外沙盘前推演军情一般,将朝中局势、人际关系一一在脑中铺开。

  谁能救父亲?

  舅父宋贤群?他今日书房中的话语犹在耳边——“静待其变”、“切勿轻举妄动”、“恐将宋家拖下水”。态度已然明确,家族利益至上,以自己这些时日对他的了解,他决不会为了一个可能失势、甚至注定败落的姻亲,去对抗那幕后不明的黑手。这条路,断了。

  那么……许家?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云若自己掐灭了。是了,她与许砚庭尚有婚约。许家如今是安宁公主麾下的红人,在朝中举足轻重。从利益关联上看,父亲李长德若真的倒台,坐实了通敌大罪,作为姻亲的许家必然受到牵连,声名扫地都是轻的。他们似乎有理由不希望父亲倒下。

  但是……云若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

  许砚庭自那日喜宴冲突后,便再未登门,态度已然明了。许家那般精明,在此风口浪尖,想的绝不会是冒险施救,只怕是恨不得立刻与她李家、与她李云若划清界限,以免惹上一身腥臊。退婚,或许就是他们下一步要做的。指望许家看在虚无缥缈的婚约份上出头?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么,剥开这层层关系,唯一的关键,便落在了宋家和许家都想攀附的那位大人物身上——安宁公主。

  只有她。唯有她。

  安宁公主是今上最宠信的皇妹,权势煊赫,与王皇后分庭抗礼。她的意志,足以在陛下面前拥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也只有她这般地位的人物,才有可能无惧那背后的阴谋,有能力、也有魄力去彻查此案,还父亲一个清白。

  而且父亲一旦沉冤得雪,公主就能收获一枚固权的重要棋子。何且许家同是公主的得力干将,保全许家不受牵连,符合公主的利益。从这个角度看,公主或许有几分动机插手,而且她上次还主动提起,她与母亲曾是手帕交,或许看在已故母亲的份上……

  这个分析像黑暗中唯一透进的光,微弱,却指明了方向。

  代价是什么?云若很清楚。她一个失怙孤女,除了父亲蒙受的冤屈,她一无所有。公主凭什么帮她?她所能付出的,或许只剩下自己——她的婚姻,她的自由,她未来的一切。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一股孤勇混合着绝望,在她胸中激荡。她想起父亲宽阔的臂膀,想起塞外自由的風,想起父亲将她送来永安时那不舍又期望的眼神……如果父亲的性命、清誉需要她用一切去换,那她便去换!

  她猛地站起身,“备车!”她对着守在外间打嗑睡的阿棠吩咐道。

  “小姐?天亮了吗?您要去哪儿?”阿棠一下惊醒。

  云若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晨曦,目光仿佛要穿透这重重高墙,望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公主府。

  “去安宁公主府。”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此时尚在卯时,天边只露了一点鱼肚白,暗淡的光线将宋府笼罩在一片模糊之中。云若只带了阿棠一人,提着孤零零的一盏气死风灯,从角门悄然步出。凉风立刻灌入袖中,激起一阵寒颤。

  公主府邸在城东,与宋府隔了半个永安城。马车碾过空旷的青石板路,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敲在云若的心上。

  抵达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大亮。公主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在左右各两名的守卫映衬下,显得威严而冷漠。守卫拦下了她们的马车。

  “来者何人?”为首的侍卫长声音冷硬,不带一丝通融。

  云若深吸一口气,稳住微颤的手,掀开车帘。

  “劳烦通传,李长德之女李云若,有要事恳求面见公主殿下。”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脆弱。

  侍卫长狐疑地打量着她,但云若的镇定和那份破釜沉舟的气度让他犹豫了片刻。他最终冷声道:“在此等候,不得喧哗。”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同煎熬。阿棠紧张地攥着云若的衣袖,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侧门“吱呀”一声开启一条缝隙。一名身着深色宫装、气质沉稳的中年女官走了出来,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云若。

  “李姑娘,殿下还未起身。我先带你入内等候。但殿下见与不见,何时见,皆由殿下心意。”女官的声音平板无波,却自带威严。

  “谢殿下恩典,谢嬷嬷通传。”云若深深一福,心知这已是天大的面子。

  她跟着女官踏入公主府。府内,廊庑重重,三两侍从来来往往,却静得能听见远处更漏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檀香,每一步都踏在光滑如镜的地砖上,倒映出她渺小而孤寂的身影。她被引至一处偏厅等候,而阿棠被留在厅外。

  厅内陈设极尽雅致,紫檀木家具,多宝阁上摆着珍玩,但她却无暇欣赏。她端坐在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花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声声催人心焦。

  就在她几乎以为公主不会见她,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内室传来细微的环佩轻响。

  安宁公主身着常服,外罩一件云锦披风,缓步而出。她尚未梳妆,墨发松松绾着,脸上带着一丝被惊扰清梦的慵懒,但那双凤目却清明锐利,不见丝毫茫然之意。

  她在主位坐下,立刻有宫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

  公主端起热茶,轻轻地呷了一口,这才将目光落在云若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器物。

  “李云若,”公主开口,声音已无之前待她的热络和煦,“听说你一大早就过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云若立刻起身,跪伏于地,额头轻触冰凉的地砖:“臣女冒然惊扰凤驾,罪该万死。但臣女父亲蒙受天大冤屈,身陷囹圄。臣女人微言轻,走投无路,唯有斗胆恳求殿下,殿下是唯一能直达天听、明辨是非之人!求殿下垂怜,救我父亲一命!”

  公主再次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沫,并未立刻让她起身。

  “李长德将军之事,本宫亦有耳闻。通敌贪墨,人证物证俱全,陛下已然震怒。此乃朝廷钦案,三司会审,自有公断。你一介女流,又如何笃定你父必是冤枉?又如何认为本宫该为你李家,去拂逆圣意,涉这趟浑水?”

  她知道,这是公主在掂量,也在等她拿出足够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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