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彻底松开了手。
云若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触目惊心。
许砚庭后退了一步,身影里竟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苍凉。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惯有的、满不在乎的冷笑,却终究没有成功。那弧度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自嘲。
“李云若,”他开口,先前那尖锐的讽刺和怒火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你是知道……怎么往我心里捅刀子的。”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有痛楚,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心疼?没等云若分辨清楚,他已蓦地转过身。
“罢了。”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像是恢复了他惯常的姿态。他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迅速地融入了门外喧z闹的喜庆氛围中,消失不见。
他没有回头。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两人命运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接下来的日子,宋府依旧围绕着明兰出嫁的余韵和老夫人的病情运转。云若推说身体不适,将自己关在房中,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她隔绝了。她时而麻木,时而惊醒,手腕上的红痕渐渐淡去,但那日,林铭之疏离冷静的拒绝,以及许砚庭离去时决绝的背影却在她脑中反复交织。
许砚庭再也没有来过宋府。
舅母偶尔会提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和不易察觉的不满:“砚庭这孩子,最近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有些时日没见着他了。”
那些他曾时常差人送来的精巧玩意儿、时新点心,也一并绝了踪迹。
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淡出。没有质问,没有追究,更没有如她所“期盼”的那样,将她的“不检点”公之于众,或是前来退婚。
这种沉默的、不着痕迹的撤离,比任何激烈的报复都更让云若感到窒息。它像一种无声的宣判,让她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对她表现出无限殷勤和热络的许砚庭,或许真的被她亲手推开了。而前方等待她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迷茫和孤寂的未来。
第17章 春寒惊雷
春深时节,宋府庭院内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簇拥在枝头,暖风过处,便簌簌落下一场细雪。然而,这片盎然春意,却半分也吹不进云若的心底。
她在宋府的时日,真真是“坐困愁城”。自明兰出嫁、与许砚庭决裂后,舅母待她,面子上的客气虽还维系着,但那层若有似无的隔阂与冷淡,却如春日里未散的寒气,丝丝缕缕,沁入肌骨。舅父宋贤群更是难得一见,即便偶尔在请安时碰上,那目光也总是带着审视与威压,让她如芒在背。府里的下人最是势利,眼见着这位表小姐失了长辈欢心,连那位曾殷勤往来的许公子也久不登门,伺候起来便也怠慢了许多。
唯有去探望缠绵病榻的外祖母时,云若方能感受到一丝稀薄的暖意。老人家的病势已是沉疴难起,多数时候昏沉睡着,清醒的片刻,枯瘦的手总是紧紧攥着云若,浑浊的眼里满是牵挂。
她断续地念叨:“若儿……祖母怕是……等不到看你穿嫁衣的那天了……你父亲将你托付于我,我若……我若不能亲眼见你有个好归宿,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你母亲……”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云若心上。她只能强颜欢笑,安抚道:“外祖母快别这么说,您定会长命百岁的。”
可心底的茫然与无助,却如野草般疯长。
一个念头,便在这百无聊赖与日渐沉重的压抑中,悄然滋生,并且愈发清晰强烈——回去,回塞外去!
那里有辽阔的天地,有带着青草气息的风,有父亲宽阔的臂膀,有无需看人脸色、无需步步惊心的自在日子。纵然边塞苦寒,却是她真正的家。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按捺。她甚至开始悄悄盘算,该如何向舅父开口,尽管知道这定然艰难万分。
然而,命运并未给她实施计划的机会。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云若正坐在窗前,对着庭前落花出神,思忖着如何措辞向舅父请求归家。忽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丫鬟仆妇们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紧接着,她的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舅母宋夫人带着一阵冷风闯了进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与慌乱,连平日最讲究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若……若儿!”舅母的声音又沉又急,带着一种天塌地陷的惶然,“出大事了!你父亲……你父亲他……”
云若的心猛地一沉,霍然起身:“我父亲怎么了?”
舅母颤声说道:“刚刚你舅父上朝回来说,朝中多人联名弹劾你父亲!罪名……罪名是贪污北旼边军军饷,私通北狄!说是证据确凿……陛下已然震怒,下旨革去他北旼将军之职,锁拿进京,押回永安受审!”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接连劈在云若头顶。
云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舅母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什么,却只碰倒了桌上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裾。
可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窗外那一片灿烂的春色,只觉得那阳光刺眼得厉害,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让她无法呼吸。
天,真的塌了。
那阵天旋地转的黑暗与耳鸣持续了不知多久,云若才仿佛从一个噩梦中挣扎着苏醒过来。她踉跄一步,扶住冰凉的窗棂,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但极致的恐惧与悲痛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倔强,反而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
父亲一生磊落,忠勇为国,绝不可能做出那等卑劣之事!这定是陷害!是污蔑!
她不能哭,不能倒。父亲远在北疆,身陷囹圄,即将被押往这龙潭虎穴般的永安城。她是父亲唯一的女儿,是李家如今在京中唯一的人。她若慌了,怕了,认命了,还有谁能替父亲奔走?还有谁能去寻那一线生机?
尽管手足依旧冰凉,心口仍在狂跳,云若却猛地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座府邸里,唯一可能知晓内情、并且有立场告诉她一些真相的人,只有舅父宋贤群。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径直朝着舅父的书房走去。
书房外,她略定了定神,不等小厮通传,便提高了声音,带着丝丝的颤抖开口:“甥女云若,有要事求见舅父!”
屋内静默片刻,才传来宋贤群低沉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云若推门而入。书房内檀香依旧,却比往日更添几分沉闷。宋贤群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并未像往常那样批阅公文,只是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走进来,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舅父,”云若走到书案前,深深一福,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直视着他,“方才舅母所言,关于我父亲……甥女恳请舅父,告知实情。我父亲绝不可能通敌贪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贤群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自镇定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将念珠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带着一种身居高位的无奈与洞悉,“若儿,你年纪尚轻,不知朝堂之事的复杂险恶。你父亲……此番确是被人构陷了。”
云若的心猛地一揪:“构陷?是谁?为何要构陷我父亲?”
“是谁?”宋贤群冷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还能有谁?自然是北狄那些狼子野心之辈,以及……他们在朝中暗中勾结的内应!”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云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云若心上:“北疆近年战事频仍,你父亲镇守北旼,如铜墙铁壁,让北狄铁骑屡屡受挫,损兵折将。明攻不下,他们便使出了这等卑劣的离间之计!”
“他们精心伪造了你父亲与北狄部落首领的‘密信’,并‘恰好’让朝中巡视的官员‘截获’。信中内容,无非是许诺以边关布防图换取金银财帛,并约定了所谓的‘投诚’时机。”宋贤群的语气充满了讥讽与愤怒,“更歹毒的是,他们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你父亲的‘私印’拓样,盖在那伪信之上,几可乱真!”
“至于贪墨军饷……”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云若,“北疆苦寒,军饷物资转运艰难,偶有延迟损耗,本是常事。但此刻被人翻出,夸大其词,与你父亲书房中‘搜出’的来历不明的巨额银票‘相互印证’,便成了‘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