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循着路径,快步绕至水阁后方,穿过一片竹影婆娑的小径,果然见林铭之独自立于“听雨轩”外的白玉栏杆旁,负手望着天边的圆月,修长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寂寥。
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他蓦然回首,见是云若,眉头一蹙。
“云若姑娘?”他语气疏离,带着惯有的冷静,下意识地扫视四周,“不在席间侍奉公主,来此何事?”
“林大人……”云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过于冒犯,又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情绪。她仰起脸,月光照在她苍白娇弱的脸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孤注一掷的深情,声音微颤:“冒昧寻来,只因有些话……”
林铭之面色微凝。他避开她那双过于直白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规劝,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宫中非叙话之所,你我身份更应避嫌。有何事,他日……”
“没有他日了,大人。”云若急急打断他,“我自知身份尴尬,处境堪忧,本不该……不该再来扰大人清静。只是……只是刚才见了大人,忽然又想起大人之前种种恩情……云若心意大人已然知晓,只想问大人一句……”
她的话语克制而深情,真挚而绝望得令人动容。
林铭之身形微僵,握着栏杆的手指悄然收紧。他自然听懂了话语深处那未曾言明的情意,也看清了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依恋与哀戚。这让他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泛起陌生的涟漪,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警惕。他猛地转回视线,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语气变得近乎严厉:
“云若姑娘!慎言!”他沉声道,“瓜田李下,人言可畏!此话若传扬出去,于你清誉有损!还请姑娘即刻回去,其它事情,休要再提!”
云若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极轻地迈了一步,哽咽道:“清誉?我如今还有什么清誉可言?家父蒙冤,世人皆视我为罪臣之女……我别无他求,只求大人……莫要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否?”
她说着,情急之下,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
林铭之脸色骤变,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猛地侧身后退,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与一丝狼狈:“姑娘请自重!休要如此!”
就在这时,假山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冷笑:“好一个‘莫要拒人千里之外’!李云若,你还要不要脸!”
话音未落,周婉君领着七八位贵女,从假山后转了出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或震惊、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神情。
林铭之沉声喝止:“婉君,休得胡言!”
周婉君却根本不理会,反而扬起声音,指着云若高声道:“大家快来看看!皇家宫苑,众目睽睽,竟敢在此纠缠外臣,口出秽言,真是不知廉耻为何物!”
她声调极高,连远处被动静吸引来的人群也听得一清二楚。
而这番动静早也惊动了主位上的贵人。王皇后和安宁公主在宫人的簇拥下,已经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当她们看到泪痕满面、被众人指指点点的云若,以及面色铁青的林铭之时。王皇后凤目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安宁公主则是瞬间面色铁青,眼中燃起熊熊怒火,那怒火半是真怒于云若的“不争气”,半是配合计划的震怒,她厉声喝道:“李云若!你在做什么!”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月夜。
云若仿佛被这声呵斥惊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惶然无措地看向公主,又看向面色冰冷、恢复沉静姿态的林铭之,整个人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抖,再也承受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婉君立刻上前,添油加醋地将方才所见所闻禀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云若如何“不知检点”、“纠缠”林铭之,言语间极尽贬低之能事。在场的众臣和家眷们窃窃私语,目光中充满了对云若的鄙夷和对安宁公主的同情。
林铭之迅速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对着王皇后和安宁公主躬身一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微臣与云若姑娘在此偶遇,姑娘似有不适,微臣正欲唤人前来照料。”
他试图将事情轻描淡写,将这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安宁公主却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云若的脸,冷哼一声:“不适?本宫看她是失了分寸,忘了自己的身份!竟敢在宫禁之地,行此不知进退之事!真是丢尽了本宫的脸面!”
说罢,不再看云若一眼,对王皇后歉然道:“皇嫂见笑了,是臣妹管教无方。”随即对转身面向云若,厉声道:“李云若!”
公主的声音冰冷刺骨,响彻整个水阁,“本宫念你孤苦,带你在身边,是望你谨守本分,不忘你父亲最后一点颜面!不料你竟如此不知廉耻,在宫禁之内,纠缠朝臣,行那私相授受之举!你将宫规置于何地?将本宫的颜面置于何地?”
云若跪伏在地,浑身颤抖,泣不成声:“殿下息怒!云若知错……”
“知错?晚了!”公主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中充满了彻底的失望与厌恶,“看来你父亲李长德贪墨军饷、私通外敌的劣性,是真真儿地刻在了血脉里!连这点礼义廉耻都把持不住,见到男子便忘了人伦纲常,果真是……家风如此,不堪造就!”
“家风如此,不堪造就!”
这八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不仅将云若的尊严践踏在地,更将她已故父亲的名声再次血淋淋地公之于众羞辱。云若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屈辱与绝望的泪水,望着公主。
就在这时,许砚庭从后面走了出来。他脸色紧绷,眉宇间压抑着巨大的痛楚与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情绪。他快步走到云若旁边,对着皇后和公主深深一揖,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
“殿下息怒!还请殿下暂息雷霆之怒!”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恭敬与克制,“云若姑娘……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言行或有失当之处。她父新丧,心神恍惚,加之年轻识浅,或受人误导也未可知。恳请殿下念在她往日温婉,且容细查,勿要因一时之气,而……”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安宁公主一声冰冷的嗤笑打断。
“砚庭!”公主凤目微转,锐利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这是在教本宫如何行事?还是在为她这等不知自耻的行为开脱?”
许砚庭身形一僵,忙躬身道:“微臣不敢!臣只是……”
“够了!”公主厉声喝断,拂袖转身,不再看他,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转圜余地,“本宫心意已决!此等行径,断不能容!砚庭,你与她虽有旧谊,但如今她已自甘堕落,你也不必再为她枉费唇舌,平白损了自家清誉!”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向许砚庭,也彻底堵死了他为云若求情的所有可能。他脸色白了白,看着公主决绝的背影,z又望了一眼地上泪眼婆娑、仿佛已失去所有生气的云若,胸中郁愤与无力感交织,最终只能死死攥紧拳头,缓缓地、颓然地退到后面,不再发一言。
公主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冰冷的警告,最终落回到云若身上。
“本宫这公主府,是容不下你这等不知自爱的人了!来人!将李云若给本宫逐出宫门,轰出公主府!从今往后,她与我公主府再无瓜葛!其生死荣辱,听天由命!”
内侍应声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在地的云若,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或同情、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中,将她拖出了清辉阁,华丽的衣裙曳地,留下狼狈的痕迹。
整个过程,云若未曾挣扎,那单薄的背影充满了被遗弃的凄凉。林铭之始终垂眸,未曾再看她一眼。
一场风波,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安宁公主铁青着脸回到宴席,宴会气氛将至冰点。所有人都明白,李云若,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庇护,被彻底逐出了权力的边缘。
第24章 弈局新序
宫宴风波后的数日。
永安城南,一条陋巷深处,一间名为“来福”的客栈二楼最角落的房间,房门紧闭,隔绝了客栈里传来的人来人往的嘈杂声。
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角放着个豁口的瓦盆,算是盥洗之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廉价皂角的味道。李云若坐在唯一的木凳上,望着窗外那一方被邻家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神情漠然。
那日被内侍毫不留情地逐出宫门,身上的华服珠钗在拉扯中狼狈散落,她几乎是踉跄着被推搡到冰冷的御街石板上。阿棠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哭着扶起她,主仆二人相互搀扶,在无数道灼人的目光中,仓皇逃离了那片权力与繁华的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