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_春意流转【完结】(30)

  她们不敢回宋府,也无处可去。幸而阿棠机灵,在被驱逐出公主府时,匆忙间还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云若几件贴身衣物,以及阿棠自己平时攒下的一点体己银子。

  这“来福”客栈,是她们在城中辗转多时,能找到的最不起眼、也最便宜的下处。每日房钱只需几十文,还包一顿简单的早饭。饶是如此,阿棠也精打细算,将铜钱数了又数。

  “小姐,喝点热水吧。”阿棠端着一碗刚从楼下灶房要来的热水,小心翼翼地递到云若面前。

  云若接过碗,指尖感受到那一点微薄的暖意。她看着阿棠啃着一个馒头就咸菜,心中一阵酸楚。

  “阿棠,苦了你了。”

  “小姐说的什么话!”阿棠连忙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跟着小姐,阿棠不苦。就是……就是这地方委屈小姐了。”她环视这间陋室,眼圈微微发红。她的小姐可是曾经威名赫赫的北旼将军的掌上明珠,何曾受过这等罪。

  云若摇摇头,握住阿棠冰凉的手:“傻丫头,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万幸。”

  这几日,她们如同惊弓之鸟,除了阿棠每日必要下楼取饭食、打热水,两人几乎足不出户。云若知道,自己如今是“被安宁公主厌弃、声名狼藉”之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灾祸。

  然而,无论她们怎么隐蔽,有心之人一样能将她们找到。

  这天傍晚,外面飘着细雨,天色将暗未暗,巷子里格外安静。云若正与阿棠商议着,这点银子还能支撑多久。忽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却与这陋巷氛围格格不入的马车轱辘声,接着是店家伙计略带谄媚的招呼声。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紧。阿棠立刻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薄薄的门板上,屏息静听。

  脚步声沉稳,一步步踏上木质楼梯,径直朝着她们这间最偏僻的屋子而来。最终,停在了门外。

  短暂的寂静后,响起了几下克制的敲门声。

  阿棠警惕地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是我,许砚庭。”

  阿棠连忙开门,只见许砚庭独自站在门外,身着一件青色直裰,未带随从,发梢和肩头被细雨打湿,显得有几分落拓。他脸上带着几分憔悴,看向门缝内云若的身影时,目光复杂难言。

  “云若……”他闪身进屋。阿棠反手轻轻关上门,自己则守在了门边。

  云若见许砚庭进来,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她起身,对他微微一福,语气疏离而客气:“许公子。”

  许砚庭环视这间狭小、简陋的屋子,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的一切,最后定格在云若身上。她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裙,未施脂粉,脸色苍白,立在那张破旧的木桌椅旁。

  许砚庭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叹息道:“你……何苦如此?””

  她微微侧身,把屋里唯一一把椅子让给他。他并未坐,只是跟她一起站到窗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一站过去,她便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不自主地轻轻地侧过身。

  她的侧脸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瘦苍白,眼下的青影清晰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略显迟疑地说道:“这里……终非久留之地。你……你日后有何打算?”他环顾这破败的房间,眉头紧锁,“若你愿意,我……我可以在城外安排一处安静院落,你先安顿下来,从长计议。”他停顿了一下,“只是……名分上,恐怕……暂时什么都不能给你。但我会尽力护你周全。”

  他字斟句酌,试图在残酷的现实与她脆弱的自尊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明知无论怎样措辞都是一种伤害,但这已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护住她的办法。

  云若抬起眼,静静地凝视着他。这个曾经鲜衣怒马、笑容飞扬的许家公子,为了她,一次次收敛锋芒,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婚姻幸福。她心中岂能无动于衷?那份感激与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正是这份过于沉重的“好”,让她无法承受。她前路漆黑,步步杀机,怎能再将这个真心待她的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许公子的好意,云若心领了。但我……不愿意。”

  许砚庭脸色骤然一白,急迫地追问:“为什么?难道你要一直住在这种地方?你可知现在有多少人盯着你?你现在失去了公主的庇护,你父亲的那些政敌……他们岂会轻易放过你?跟我走,至少……至少安全些!”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连累公子。”云若的语气恳切而决绝,“公子已为我付出太多,云若欠你的,今生难还。我自己的路,是凶是吉,我自己走。绝不能……再拖累你了。”

  “拖累?”许砚庭仿佛被这个词狠狠刺中,他猛地抓住云若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你不想拖累我!那你告诉我,你不拖累我,你想拖累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数日的醋意、担忧和挫败感在此刻轰然爆发,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是不是林铭之?你宁可待在这破客栈里,也要等着去找他,是不是?他就那么好,值得你如此作践自己?!”

  云若手腕生疼,却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唇瓣紧抿,依旧沉默。这沉默在许砚庭看来,比任何言语都更伤人,无异于彻底的默认。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云若,眼中充满了失望、愤怒:“李云若!我真是看错你了!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刚烈,心有丘壑,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如此执迷不悟!为了一个道貌岸然、趋利避害的小人,你把自己弄到这般田地,值得吗?你父亲李将军一生刚正,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为了个林铭之自轻自贱、糊涂至此,该是何等痛心疾首!我真是……看不起你!”

  他的话语如同利刃,一刀刀扎在云若心上。

  她依旧沉默,唯有眼中蓄满的泪水和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许砚庭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沉默以对的样子,只觉得一腔热血彻底冷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她,眼神由愤怒转为冰冷的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作最后的努力,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向云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这些银子,你拿着。就算……就算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事。别跟自己过不去。”

  云若的目光落在那精致的锦囊上,又缓缓抬起,迎上许砚庭复杂的目光。

  她再次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许公子的心意,云若感激不尽。但这银子,我不能收。我们……尚有度日之资,不劳公子挂心。”

  许砚庭伸出的手僵在z半空。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最后一点期望也彻底粉碎。

  她连他最后的帮助都要推开!她就这么急于和他划清界限,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去奔赴她的“林大人”吗?

  一股混合着羞辱、愤怒和彻底心寒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猛地收回手,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好!好得很!李云若,你果然……有骨气!既如此,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不再看她,决绝地转身,衣袂带风,头也不回地拉开房门,大步走入蒙蒙细雨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客栈狭窄昏暗的走廊尽头。那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心上。

  房门敞开着,冷风夹杂着湿气灌入屋内。云若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细雨斜侵,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也浑然未觉。

  阿棠怯怯地上前,带着哭腔小声唤道:“小姐……”

  云若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窗外,雨声淅沥,缠绵不绝。她知道,这最后一点温暖的牵绊,也被她自己亲手斩断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光在惶恐与日益加剧的窘迫中缓慢流逝。

  云若和阿棠藏身于那家破旧的“来福客栈”,如同被世界彻底遗忘。公主府、宋府、许砚庭……所有过往的牵连都断了音讯。

  唯一的痕迹,是柜上那笔不断增加的欠款,像一条越收越紧的绳索。

  阿棠带出的那点微薄银两早已耗尽。她们开始变卖随身物品,从一日两餐缩为一餐,从热汤热饭变为最便宜的粗饼咸菜,客栈掌柜的脸色也随着她们囊中羞涩而一日冷过一日。

  这日午后,天气依旧寒冷,窗外天色阴沉。掌柜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猛地推开了云若那间陋室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李姑娘!”掌柜叉着腰,脸上早没了半分客气,只有赤裸裸的厌烦,“话不说二遍!欠了整整二十天的房钱,今日要是再拿不出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捆了你们去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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