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混合着滔天的屈辱和恨意,在她胸腔里猛烈冲撞。她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得厉害,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所有的悲伤,仿佛都被这极致的荒谬和残酷冻结了。
她缓缓走上前,屈膝跪在木牌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
“爹……”她颤声低语,“女儿……来看您了。”
阿棠也跟着跪在一旁,一边拿出祭拜器物,一边低低啜泣。
身后的许砚庭,眼中满是心疼与不忍。他扶住云若微微颤抖的肩膀,低声道:“云若,别看了。我这就让人去找最好的石料,请最好的匠人,为李将军重修墓冢,立碑刻文,绝不能让他受此委屈!”
云若却摇了摇头,悲泣道:“重修墓冢?立碑刻文?砚庭哥哥,你告诉我,这碑文,如今该怎么写?”
她不等许砚庭回答,便自问自答,语气中满是锥心刺骨的悲凉:
“是写‘罪臣李长德之墓’吗?让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要顶着这莫须有的污名?还是写‘北旼大将军李公长德之墓’?可他现在,在大宁的律法卷宗上,就是一个通敌叛国、贪墨军饷的罪人!我们若此刻立了这样的碑,岂不是授人以柄,坐实了这荒唐的罪名?”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荒冢,“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忠勇为国。他若要安息,就必须是清清白白地安息!他的墓碑上,必须堂堂正正地刻上他应得的功勋和荣耀,而不是这屈辱的‘罪臣’二字!”
她转向许砚庭,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这新坟,现在立了,毫无意义。我要等的,不是一块冰冷的石碑,而是一个水落石出,是一个沉冤得雪!待到我为他洗刷冤屈,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被奸佞构陷的那一日,我再来此地,风风光光地为他迁坟立碑!到那时,这墓碑上该刻什么,史书自会给他一个公道!”
上坟次日,许砚庭便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靛蓝绸布直裰,以过路商贾的身份,备了薄礼,前去拜访璟州驿现任驿丞——那是一场短暂而机锋暗藏的会面。回来时,他眉宇深锁,挥退随从,对云若低声道:“官面上的路,怕是彻底堵死了。驿丞言辞闪烁,只推说数月前那场变故后,旧人‘或审或逃,早已四散’,相关文书卷宗更是‘凌乱遗失’,语焉不详。我看,不是遗失,是被人精心‘整理’过。”
云若的心直往下沉。对手的动作不仅快,而且狠辣老练,几乎抹去了一切明面上的痕迹。
“无妨。”许砚庭深吸一口粘稠的空气z,眼中锐光一闪,“官道不通,还有暗道。璟州这地段龙蛇混杂,是三教九流的江湖,自有它的打探门路。只是这浑水,又臭又深,少不得要亲自去蹚一蹚了。”
此后数日,许砚庭便像换了个人。他早出晚归,回来时常常带着一身廉价的酒气,或是袖口沾染上市井烟馆劣质烟丝的呛人味道。他带出去的银钱如泥牛入海,换来的却是一个个真假难辨的传闻和互相矛盾的指向。有时说那晚当值的驿卒姓王,有时又说姓李。每个人都能说出一点模糊的影子,却都禁不起深究。
这日傍晚,许砚庭难得回来得早些,眼中却带着几份挫败的凝重。他灌下半盏凉茶,对云若解释道:“今日花了重金,从一个马帮小头目嘴里撬出点东西。他说事发后不久,曾有个驿馆的杂役,偷偷摸摸找到码头一条废弃的货船上,想央求相熟的船老大捎他连夜离开璟州,神色仓皇如同惊弓之鸟。那杂役似乎还贴身藏着一包东西,像是……卷起来的纸张。”
云若的心猛地提起,追问道:“那人呢?那包东西呢?”
许砚庭面色沉了下来:“那小头目说,那船老大见其形迹可疑,怕惹祸上身,并未答应。后来……便再没人见过那杂役了。至于那包东西,更是下落不明。我立刻让他带路,去了那条废弃的货船。”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失望,“那船破败不堪,舱底积着发臭的污水,耗子见了人都懒得跑。我们几乎将船舱翻了个底朝天,只在角落里摸到半截被水泡烂、字迹模糊不清的账本,与你父亲之事毫无干系。”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或许那杂役只是胆小怕事,想逃离这是非之地,那包东西也不过是私人物件。又或许……我们终究是晚了一步,有人先我们一步,将人和可能存在的证据,都彻底‘清理’干净了。这唯一的线头,就这么硬生生断在了眼前。”
希望如同浪尖上的泡沫,刚刚涌起,便啪地一声碎裂,只留下更深的虚无与挫败感。
云若刚刚亮起的眼眸,也随之黯淡下去。
直到一个闷热的夜晚,许砚庭带着一身疲惫归来,在昏黄的油灯下,声音里难掩兴奋:“摸到一条或许有用的线。有个老驿卒,姓王,排行老三,一条腿有点跛,人称‘王瘸子’。有不止一人提到,李将军出事那晚,他就在驿馆当值,而且……行为有些异常。”他揉着发胀的眉心,“但关于他的下落,倒是众说纷纭。有说他吓疯了,投了璟河;有说他卷了细软,连夜逃回了老家;还有个码头上扛包的说,半月前曾在城西一个破茶摊瞥见过一个背影,很像他。”
这模糊的线索,已是连日来最大的进展。
次日,他们便寻到城西那家招牌歪斜的旧茶摊。掌柜是个独眼老头,正用污黑的抹布擦拭着积满茶垢的碗,听闻打听王瘸子,他嗤笑一声,独眼里闪着混浊的光:“王瘸子?那老小子,比狐狸还精!那事儿一出,就没影儿了。有人说他躲到哪个旮旯给人看仓库去了,也有人说……”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恐吓的意味,“看到不该看的,早就被‘灭口’啰!”他枯瘦的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希望,再次如同灰烬里的炭火,明灭不定。
连日的奔波以及在官府与民间周旋的挫败,如同冰冷的雨水,不仅浸透了李云若的衣衫,更寒透了她的心。面对铁板一块、水泼不进的现状,许砚庭面色沉凝如铁,低声对她道:“此事绝非寻常,必有蹊跷。你先回客栈歇息,缓一缓精神,我再寻其他门路打探。”
云若点头,她确实感到身心俱疲,沉重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压垮。她撑开一柄略显陈旧的油纸伞,独自踏入寂寥的雨幕中。
璟州的雨不同于永安的缠绵,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与清冷,雨点敲击着石板路,声声叩打在她已近麻木的心上。
第33章 故知蚀骨
云若正埋头梳理着纷乱如麻的思绪,一个带着几分犹疑的声音,穿透淅沥雨幕,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云若?李云若!前方可是……若儿妹妹?”
云若蓦然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座挂着“清安茶舍”古朴匾额的门廊下,一位身着湖蓝色织金锦缎衣裙的华服女子正倚门而立,脸上写满了惊讶与激动。那熟悉的眉眼,娇俏的神态,即便隔着雨帘,云若也一眼认出——竟是明兰!
“明兰姐姐?”云若错愕地愣在原地,脚步下意识停住,万没想到会在这数百里之外的异乡绝境,会有这样的偶遇。
明兰已顾不上细雨,提着裙摆快步跑了上来,一把拉住云若冰凉的手,眼中是满溢的惊喜:“天哪!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上下打量着云若略显朴素的衣裙、未施粉黛的倦容以及被雨水打湿的鬓角,鼻子一酸,满眼的心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自我离开永安,家里寄来的信就没一件好事……姑父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他乡遇故知,已是人生幸事。更何况是在自己身心俱疲、前途渺茫之际。云若的心防在这一刻几乎瓦解,数月来的委屈与痛苦一并喷涌而上,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明兰不由分说,将她拉进茶舍雅间。室内熏着淡淡的香,干爽洁净,与外面的潮湿污浊恍若两个世界。明兰屏退随身丫鬟,亲自给云若斟上一杯碧螺春。
“喝口茶,慢慢说。”明兰紧挨着云若坐下,依旧握着她的手,“你怎么会到璟州来?还……这般模样?可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处?快告诉姐姐!”
面对明兰连珠炮似的、充满真诚关怀的询问,云若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她哽咽着,简略诉说了来璟州的缘由,只含糊提及听闻父亲之事或有隐情,想来此寻找一线希望,为父鸣冤。
明兰听后,唏嘘不已,眼中也泛起了泪光,拿出绣帕轻轻替云若拭泪:“苦了你了,我的傻若儿。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怎么扛……放心,既然老天爷让我在这儿遇上了你,断不能再看你孤身一人受苦受难。”她拍了拍云若的手,“我夫君此次奉旨来璟州督办饷道事宜,要在此地盘桓些时日,在衙门里还能说得上几句话。你在这边若是有什么难处,需要打点打听什么,尽管告诉我!千万别跟我客气,姐姐一定尽力帮你!”
这番恳切而仗义的话语,像一道暖流,融化了云若这几个月来在阴谋与算计中冰封的心防。她望着明兰那双满含诚挚的眼睛,心中充满了一种久违的、可以依赖的柔软,仿佛又回到了在宋府时,姐妹间说悄悄话、互相扶持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