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睛一刻不离地盯住吴大夫。
“公主殿下,”吴大夫继续道,语速缓慢,“她说她找到了新的关键证人,直指李将军绝非自尽,而是被人伪造现场、杀人灭口!龙颜震怒,当即下旨,要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希望与激动的热流,猛地冲上云若的头顶!她的眼眶瞬间红了,身体微微颤抖。公主行动了!父亲沉冤得雪的机会终于来了!
然而,吴大夫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可是……”吴大夫话锋一转,“就在陛下旨意下达、三司正待传唤证人之时,那证人却突然猝死,一时之间死无对证。”
“什么?怎么会猝死?”云若霍然起身,掀翻手边的棋盒而浑然不觉。
“而后,朝堂之上,风云突变!”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云若,眼中似乎带着一丝怜悯之色:“驸马府的旧人,也就是已故驸马的族人,联名上奏,状告安宁公主——谋害亲夫,毒杀驸马!”
“啊?!”云若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且,”吴大夫继续说道,语气平平,似乎自己说得不过寻常家长,“对方并非空口无凭,他们拿出了……据说是当年公主身边心腹宫女偷偷留下的证词,还有……驸马暴毙前的验毒记录,言之凿凿,直指公主!”
这怎么可能?公主为何要毒杀驸马?这一定是诬告!是王皇后一派的疯狂反扑!
但最让她心惊胆战、如坠冰窟的一幕,从吴大夫口中缓缓道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指控,和那些确凿的证据,公主殿下起初在金殿上勃然变色,厉声斥其荒唐。可是……”
“可是什么?”
吴大夫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清脆一响,“不过短短三日,”他字字诛心,“殿下她便当庭改口,在陛下与满朝文武面前……认下了所有罪行。”
认罪了?!
云若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她呆呆地看着吴大夫,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公主……认罪了?她竟然承认了自己毒杀亲夫?
这怎么可能?!这背后一定有惊天阴谋!
朝堂哗然!圣心如何?父亲的案子怎么办?公主倒下,还有谁能为她主持公道?许砚庭呢?他是否受到牵连?
无数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云若的心。她刚刚看到的一线曙光,瞬间被更浓重的黑暗吞噬。
吴大夫看着她煞白的脸色,摇了摇头,将指尖那枚黑棋“啪”地一声按在棋盘一角:“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公主这一认罪,她那一派的人,如今已是自身难保。李姑娘,你父亲的案子……恐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安宁公主的倒台,意味着为李长德翻案的最大支柱崩塌了。不仅翻案无望,所有与公主关系密切的人,都可能面临清算。
云若坐在那里,浑身冰冷。
希望之后的绝望,远比一直身处黑暗,更加刺骨锥心。
巨大的震惊和绝望过后,一种更深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困惑和愤怒,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林铭之!
这个名字如同鬼魅,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到底是谁?他想要什么?!
如果他忠于王皇后,是陷害父亲的帮凶,他有一万次机会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永安的雨夜,在前往林府别院路上,在任何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何必大费周章,将她困在此地,甚至……似乎还在某种程度上“保护”着她?
可如果他不是王皇后的人,他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他囚禁她,控制念安,搅动风云,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在这场波及朝堂上下的巨大风暴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她必须见到林铭之!必须亲口问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几乎成了支撑她在这华丽牢笼中保持清醒的唯一执念。
可是,怎么见?
她被严密地囚禁在这座不知位于何处的深园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像一只被困在琉璃盏中的困兽,能清晰地看到外面世界的风云变幻,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撞击的缝隙。
这种将自身命运完全寄托于未知和他人之手的无力感,几乎让她发狂。但她知道,此刻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万劫不复。
等待。
除了等待,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等待一个渺茫的、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契机。
等待林铭之主动出现?
或者,等待这盘她完全看不懂的棋局,出现新的、她能够利用的变数?
第38章 凤陨托孤
转机来得突兀而诡异。
一队神色冷峻、身着禁军服饰的人马突然闯入这座禁园,为首的将领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波澜地向他们宣布:即刻护送李云若与李念安返回永安城。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但有一点云若可以确定——外界的风暴终于席卷到了他们!
她和念安被几乎是被“押送”着上了马车,一路疾驰,车窗帷幔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云若紧紧握着念安的手,能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她自己的手心也一片冰凉,未知的前路像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他们。
颠簸数日,抵达永安时,已是深夜。他们没有被送到林府别院,也没有去任何官署,马车径直驶入了一条寂静肃杀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座府邸的侧门前。
云若抬头,心头巨震——安宁公主府!
然而,眼前的公主府与她记忆中那个门庭若市、气象万千的所在截然不同。高耸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不见车马,唯有森冷的甲士如雕塑般林立,火把的光映照着他们冰冷的铁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昔日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公主府,此刻更像是一座被严密看管的牢狱。
通传,验明正身,层层盘查。每一步都缓慢而凝重。终于,在一名面无表情的女官引导下,云若和念安被带进了府邸深处。
府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回廊庭院依旧精致,却透着一股死寂。曾经穿梭往来的仆从不见了踪影,只有偶尔走过的、眼神锐利的宫廷侍卫,提醒着此处已非寻常之地。
他们被引至一间暖阁。阁内陈设依旧华贵,却莫名有种空旷感。安宁公主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云若的呼吸一滞。
眼前的安宁公主,褪去了往昔所有的雍容华贵与逼人神采。她未施粉黛,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脸色苍白,眼角眉梢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他们的瞬间,尤其是落在念安身上时,骤然迸发出一种复杂到极致的光芒——是难以言喻的悲痛,是刻骨铭心的思念,是深入骨髓的愧疚,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眷恋。
“你们……来了。”公主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目光掠过云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便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地定格在了念安身上。
念安被这直勾勾的、充满巨大情感冲击的目光看得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云若身后缩了缩。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瞬间击溃了公主苦苦维持的平静。她猛地从榻上站起,脚步踉跄地向前几步,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念安,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落。她没有发出哭声,但那无声的、汹涌的泪水,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冲击力。
“你是长卿……”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念安的眉眼。
念安完全被这情景吓住了,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云若,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亲眼见证这骨肉重逢的冲击,让站在一旁的云若心潮澎湃,鼻尖发酸。她轻轻拍了拍念安的手背,示意他别怕。
公主深吸了几口气,极力想平复情绪,但效果甚微。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重新看向念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
“孩子……别怕。抬起头,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念安犹豫了一下,在云若鼓励的目光下,稍稍抬起了头。
公主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仔细端详着,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半晌,她从怀中摸出那块她摩挲了千百遍的狼趾骨吊坠,用一种极轻、极z缓的语气,问道:
“孩子……这是你的吗?”
念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云若。云若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回答:“是……”
“它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