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它一直就戴在我身上,可能是小时候从大漠里捡的……”他把它送给云若时,也这样说过。
“……”公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强忍着,继续问,声音抖得厉害,“那……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有人……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念安记忆的闸门。他看了看云若,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哭得伤心的陌生贵人,或许是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亲近,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如何在北疆的流离,如何失去和他依为命的嬷嬷,如何被人伢子抓去,如何被云若所救,后来又如何被林大人带走……
他叙述得简单,甚至有些混乱,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剜在安宁公主的心上。她听着,身体微微发抖,泪水从未停歇。她想象着她的孩子,本该金尊玉贵的孩子,却在苦寒之地颠沛流离,受尽苦难……这十年,她每一日的思念和愧疚,在此刻都化作了噬心的痛楚。
云若静静地站在一旁,目睹着这无声却惊心动魄的一切。她看到公主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母爱与悔恨,看到念安懵懂中的一丝依恋,也看到公主至始至终,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没有相认。
她明白公主的苦心。此刻相认,对念安而言,非但不是福祉,反而是巨大的危险。公主是在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他。
问完了话,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的悲伤。公主只是痴痴地看着念安,仿佛要将他的模样烙印进灵魂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女官恭敬却冰冷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猝然剪断了室内凝滞的时光:“殿下,时辰快到了。”
这声音让公主浑身剧烈一颤,仿佛大梦初醒。她贪婪地凝视着念安,那目光复杂得如同交织的蛛网,将诀别的痛楚、无尽的不舍、渺茫的祝福,全部织于其中,烙进了云若的眼里,足以令她终身难忘。
随即,公主猛地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们一个决绝而单薄的背影。她挥了挥手,声音竭力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却仍有一丝无法完全压抑的颤音:“带……带这孩子先出去。云若,你留一下。”
沉重的门扉在念安身后缓缓合拢。暖阁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无尽的悲伤与绝望紧紧封存其中。
此刻,这方天地里,只剩下云若与安宁公主。
公主依旧背身而立,肩头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显然仍在极力平复着与骨肉短暂重逢又骤然分离带来的巨大情绪冲击。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但那双凤眸之中,先前翻涌的悲恸已被一种近乎破碎后重铸的决绝与清醒所取代。
“云若,”她开口,“留你下来,是因有几句话……不得不托付于你。”
云若心头一紧,垂首道:“殿下请讲,云若洗耳恭听。”
公主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华丽的墙壁,望向了遥远而血腥的过往,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你可知,今日的相见,代价为何?”
云若隐约猜到,却不敢妄言,只是轻轻摇头。
“是本宫用余生的自由和富贵权势,换来了这片刻相见。”公主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王皇后的人,拿捏住了长卿的性命,逼迫本宫认下所有罪名。他们说如果本宫不认,就将长卿作为人证,带到大殿之上,带到天下人的面前,揭出本宫和宜修的过往……”她顿了顿,苦笑着看向云若,“现在,你该明白,本宫为何会在金殿之上,公然承认那‘毒杀亲夫’的罪名了罢?”
云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果然如此!用骨肉亲情作为要挟,逼人认下死罪!
“本宫跟他们说了,”公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厉,“若不让本宫亲眼见到我儿安然无恙,本宫随时可以当庭翻供,将这潭浑水搅得更浊!若想让本宫闭嘴,在这公主府‘安心’等死,就必须确保我儿平安!”
“殿下,您真的甘心吗?”云若忍不住脱口而出。
“甘心?”公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厌弃,“权势?富贵?自从宜修……自从长卿的父亲谢宜修,被那个道貌岸然的驸马设计害死之后,这些东西,于本宫而言,早已味同嚼蜡,形同枷锁。”她的眼神飘远,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带着深深的眷恋与刻骨的恨意,“本宫苦撑至今,在这吃人的权势里挣扎浮沉,与人虚与委蛇,不过是因为……心底还存着长卿这最后一点念想。”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云若脸上,带着一种托付江山社稷般的沉重:“如今,长卿找到了。本宫……无憾了。”她向前一步,紧紧抓住云若的手“云若,本宫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吾儿长卿,托付给你了!”
云若被她话语中托付的重量震得心神俱颤,下意识地想要退缩:“殿下!我……我如今自身难保,如同浮萍,如何能担此重任?只怕……有负所托!”
“不!你能!”公主打断她,将声音压低至仅有彼此能闻:“你以为本宫当真会坐以待毙,将长卿的性命全然寄托于仇敌的‘仁慈’?”她冷笑一声,“王皇后以为拿捏住了长卿,便可高枕无忧,逼本宫认下这滔天罪状?她未免太小瞧本宫了!”
她微微前倾身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森然的寒意:“在踏入金殿认罪之前,本宫秘密去见了二皇子。”
云若的心猛地一跳。二皇子!今上嫡子,已故端敬皇后所出,且在朝中素有贤名,一直是王皇后及其所出的八皇子最大的潜在威胁。更重要的是,二皇子幼时曾得安宁公主一段时日的照拂,两人有半师之谊,情分非同一般。
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道:“本宫将这些年暗中搜集的、关乎王皇后及其党羽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以及构陷忠良的诸多铁证,悉数交予了他。”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其中,自然也包括能指向你父亲冤案的关键关键证据。”
云若屏住了呼吸,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本宫对他言明,”公主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本宫可以认罪,可以担下这污名,堵住朝中那些人的悠悠众口,让王皇后以为她已彻底铲除了本宫这个心腹大患。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本宫要他以已故端敬皇后的在天之灵起誓,必须确保长卿绝对安全!”
云若倒吸一口凉气。公主为二皇子递上了一把足以扳倒王皇后的利剑,同时,也为念安争取了一道护身符!二皇子若想扳倒王皇后,就需要这些证据,也需要公主“认罪”所带来的局面稳定。
“二皇子……他答应了?”
公主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应下了。他是个聪明人,懂得权衡。如今陛下年迈,八皇子年幼,王皇后一族势大,早已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本宫这份‘大礼’,于他而言,正是扳倒政敌、巩固地位的千载良机。只要他尚有野心,还想在那至尊之位上争一争,他就不可能不答应!”
说到这里,公主的声音透出燃尽一切的疲惫,“本宫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她松开手,身形微晃,“云若,本宫看人从不会错!本宫将长卿托付给你,并非只因你于他有救命之恩,更因你骨子里的韧劲……像极了当年的本宫。”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云若,带着长卿,耐心等待!等待二皇子羽翼丰满,等待扳倒王皇后的时机成熟!届时,不仅是长卿能重见天日,你父亲的冤屈,也自有昭雪之时!”
“到那时,你只要记住,本宫不要他再卷入这是非恩怨,不要他背负什么血海深仇!我只求你,带他走,让他远离永安,远离这些肮脏的争斗,做个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这……便是本宫这个不称职的母亲,最后能为他做的了。”
看着公主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云若所有推脱的话都哽在了喉间。她想起父亲的冤屈,念安被剥夺的人生,一股同病相怜的悲悯与侠气油然而生。
她迎上公主的目光,重重颔首:“好!殿下,我答应您!只要我李云若还有一口气在,必竭尽全力,护他周全,让他过上您所期望的平凡生活!”
公主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慰藉。
就在这时,云若决心z问出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疑问:“殿下,请恕云若冒昧一问,驸马……当真是您所害吗?”
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更是想确认,她所承诺要保护的孩子,其母亲究竟是一个被污蔑的受害者,还是一个真正的复仇者。
安宁公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不屑、甚至带着几分快意的冷笑,那笑容冰冷而残酷。她微微扬起下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害死了宜修,本宫若不要他的命,岂不是枉为安宁?”
她没有直接说“是”,但这句充满恨意与决绝的话,已然默认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