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决定了,我要带念安走,回永安外祖母家。”
阿棠闻言,z惊得险些打翻手边的茶碗:“小姐!您疯了?这……这要是让将军知道……”
“嘘——!”云若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嘴角却勾起一丝狡黠又得意的笑,“我爹?他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去喀查部落喝喜酒,没个三五日,根本回不来。就算李老头明天晚上发现我们不见了,快马去给我爹报信,那也晚了,有那一天一夜的功夫,我们不得跑出上百里了?”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憨和赌气的意味补充道:“外祖母最疼我了,她一定会答应收留念安的。”
“可是小姐,这一路山高水远,就我们几个……”阿棠仍是忧心忡忡。
“别可是了!”云若打断她,“路是人走出来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现在只问你一句,”她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阿棠的眼睛,“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想跟我一起去见识见识永安城的繁华?我保证,比这边关小镇有趣多了!”
见阿棠仍在犹豫,云若双手叉腰,拿出了小姐的派头,嘴巴一撇:“你若不敢,我也不怪你,你就安心留在府里。但我,是非走不可的!”
这是她唯一想到救念安的办法,她知道这个时候把念安赶出去,就算不会冻死饿死,他那么小的孩子,也只能沦为乞丐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那跟让他在人贩子手里又有什么区别?
她心里认定了他就是她弟弟,要对他负责到底,怎么能出尔返尔?这可是她李云若的做人原则!
是夜,月色如水,洒满将军府的庭院。
三个黑影借着假山和花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夜的家丁,踏上了府外那条通往城门的大道。
城门下,守卫昏昏欲睡。云若拿出早已备好的加急通关文牒,从容不迫地递了过去。当马蹄声哒哒地响起,官道只剩下他们三人两马时,云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边关城池的灯火,就像一颗遥远的星辰。
第3章 玄甲映梅
暮春的风裹着松针的苦香,掠过云若的鹅黄色骑装,将她身后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勒住青骢马的缰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鞍上凸起的花瓣纹路。
怀里的念安攥着马鞍前鞒,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明明困得眼皮都在打架,瘦削的脊背却仍挺得像柄未开的剑;旁边独乘一骑的阿棠缩在她斗篷里,发顶一玫珍珠簪子随着马背起伏轻晃,脑袋几乎要栽进马鬃里,只露出一双浸着水光的眼睛。
这是他们南下的第五日,为躲避父亲派的追兵,他们连驿站都不敢多歇。念安大病初愈,连日的颠簸让他双颊烧得绯红。
方才云若摸他额头烫得惊人,问他要不寻客栈歇脚?他只是摇头:“我没事。”那份超乎年龄的隐忍让她喉头发酸,心里暗自发誓进了雁门关定要寻个大客栈,好好休养几天。那时人多路杂的,父亲的人要是再想找到他们就怕是有心无力了。
阿棠虽在塞外长大,并无中原女子的娇弱,但到底没出过远门,此刻已蜷成小小一团,连腰都直不起来。“小姐......”斗篷里闷出她带着哭腔的哽咽,“我腿肚子转筋,像有好多蚂蚁在啃......”
“再走十五里,前边有座土地庙。”云若借着半隐的月光辨认地图,山雾却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沾在睫毛上都凝成细珠,马蹄下的碎石子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小姐!”阿棠突然直起身子,声音因紧张而尖细,“您听——”
林子里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像谁捏断了根骨头。
七八个黑影从雾里窜出,带起腐叶混着腥气的风。为首那人左脸有条醒目的刀疤,从眼睑下贯穿至下颌,触目惊心,嘴里叼着根旱烟,烟锅里猩红一点在雾里明灭。
他挥了挥手里明晃晃的钢刀,笑得张牙舞爪:“小娘子们倒会选路!深更半夜穿林子,莫不是给爷送上门的肥羊?”
云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心脏狂跳。她猛地死死拽住马缰,将念安护在怀里,声音因压制不住的恐惧而颤抖:“你们……想干什么?”
对面的黑影里爆发出一片哄笑。有人粗声粗气喝问:“干什么?你自己没长眼么?”
阿棠已吓得魂飞魄散:“小姐,这、这可怎么好......”
李云若到底是将军之女,她强压慌乱,扬声道:“我乃北宁城李长德将军之女!尔等若此刻退去,我保你们性命;若敢造次,我爹定调三千铁骑踏平你们的匪窝!”
刀疤脸的笑声顿了顿,黑影们交头接耳:“李长德的女儿?北宁城那个?这要是真的......”
“真的又怎样?”另一个歪嘴汉子啐了口,“杀了埋在林子里,谁能知道?或是抓回去当压寨夫人,叫那老东西管我们大哥叫贤婿,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刺得云若耳尖发烫,正不知如何应对,那刀疤脸已不耐烦地挥刀:“少废话!给我拖下马来!”
说话间便有两人上前,要拖拽他们下马。一只脏污的手抓住云若的脚踝,云若慌忙抬腿狠踹。正混乱之际,怀里的念安突然大喊一声“姐姐往前跑!”后,骤然从马背上扑下,一头扎进那劫匪怀里,张口就咬对方手腕。
劫匪痛呼炸响,其他人被这小娃娃的狠劲惊得愣住,待反应过来时,念安已被两人揪住后衣领。
"念安!"云若惊呼出声。这孩子哪来的力气?竟能拖住两个成人!她挥鞭冲向最近的劫匪,青骢马受惊扬蹄,马身剧烈摇晃,几乎要将她掀落。
“小姐别去!他们有刀!"阿棠在边上绝望地哭喊。她已被一劫匪拽下马来,跌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
那劫匪头子已然不耐烦,狞笑着甩刀劈来:“小崽子倒有种!看你是嘴硬还是刀硬——”说完钢刀裹着腥风劈向念安后颈——
“不要!”刀光一闪,云若几乎要晕厥过云。
“叮!”
寒芒破雾而至,精准磕在刀背。火星子溅在念安发间,劫匪头子踉跄后退,抬头正看见雾中跃出的玄色身影。
数骑玄甲如利箭穿雾,为首者黑马银枪,腰间虎形令符泛着冷光。他甩了下猩红披风,声线比眼前的剑刃更加锋利:“朗朗乾坤,也敢劫掠妇孺?”
刀疤脸的旱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盯着那枚虎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镇、镇北虎符?!你是佥都御使林铭之?”
“现在认得,晚了。”林铭之催马逼近,银枪尖挑起一缕雾气,“丢刀跪地,尚可留全尸。”
劫匪们如遭雷击,几个人已颤巍巍扔了刀。
刀疤脸大概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反倒生出困兽般的悍勇,梗着脖子,挥刀冲上前嘶吼:“老子可是砍过北狄人!怕你个御使小儿?”话音未落,银枪一抖,枪缨扫过他手腕,钢刀“当啷”坠地。
另两名护卫已如狼似虎扑上,将他按在泥里反绑。
混战不过眨眼。云若勒住受惊的青骢马,望着地上呻吟的劫匪,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连缰绳都被攥出了湿痕。
“姑娘可伤着?”
清冽嗓音撞入耳中。云若抬头,正撞进林铭之看过来的目光。
此时月亮从云后转出,她竟能清晰地看见他的模样——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漂亮,猩红色披风被风卷起,露出腰间半枚虎符。
走近时,她才看清他眼角有道极浅的旧疤,从眉骨斜斜划近耳边,像条蛰伏的银线。这疤非但不丑,倒衬得他眉目更显锋锐。他握枪的手修长干净,此刻正朝她伸来。
"谢、谢谢大人。"她慌忙攥住那只手,从马上下来。
他掌心温热干燥,与她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直到看到他嘴角露出的浅笑,她才惊觉自己还愣愣地攥着他的手,于是慌忙松了手向他行礼,一时耳尖红得仿若滴血。
客栈的火盆烧得通红。
林铭之遣人请了大夫,好在念安的刀伤不深,只划破了后颈的皮;阿棠受了惊吓,喝了盏安神茶便蜷在榻上睡着了。云若守在念安床边,忽然听到窗外一阵马蹄声,接着便是吵嚷的人声。
林铭之使了个眼色,便有护卫会意而去。云若听着外面熟悉的吵嚷声,终于坐立不住,犹豫片刻,开口道:“他们是来抓我的……”
林铭之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虎符。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道旧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看了一眼云若,眼底浮起一丝兴味:“哦?”
云若低头不敢看他,两只手搓揉着被角,终于坦承:“我是李长德将军之女……前几日从家里偷跑出来,要去永安投靠外祖母。”说完又想解释自己偷跑的原因,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嗫嚅道:“我、我只是……”
林铭之忽然笑了,眼尾微挑:z“不用跟我解释。只不过永安路途遥远,李小姐还得从长计议。”
五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