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上将军府青瓦时,云若的马车碾过府前的沙砾路,停在朱漆大门前。车帘刚掀开一线,阿棠已尖叫着探出头:“小姐!我们回来了!”话音未落,院墙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李伯的白须被风吹得乱颤,踉跄着冲出来,“你可算回来了!”他声音发颤,皱纹里泛着水光,“方才周校尉来报,说林大人亲自护送您回来,将军这才放下心来,他这几天可都没合眼啊!”
云若心头一热,刚要说话,忽觉身后阴影笼罩。转头望去,林铭之正从旁边一辆马车掀帘而下,玄甲凝着晨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四目相对时,他眉峰微挑,眼尾笑意清浅。
“李将军。”林铭之跃下马车,玄色大氅扫过阶前青苔。李长德已整了整冠带迎出来,看似从容的步伐却泄了底——靴底沾着的草屑还没抖净,朝服前襟也皱了几处,想来是从演武场匆匆赶来。
“林大人!”李长德拱手,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爽朗,“前几日刚接永安来信,说您要巡察北疆,我还想着择日去驿馆拜访,不想今日倒劳您护送小女回来!”
他目光扫过云若:鬓发散乱,鹅黄色骑装沾着泥点,左颊还留着道淡红鞭痕——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多问,只对着林铭之侧身让礼,“一路辛苦,先进屋吧。”
林铭之颔首,目光掠过念安裹着纱布的后颈,又扫了眼神情狼狈的云若:“令媛一行受了惊吓,下官已让随行医官备了些还好的金疮药,稍后送来。”
“有劳林大人。”李长德侧身,一行人鱼贯而入。
将军府的前厅内,檀香缭绕得空气发沉。
“李将军,令媛南下遇匪,念安小友以稚龄之躯引开匪徒,护主时咬得那匪徒满手是血,毫无惧色。”他声音不疾不徐,却铿锵有力,“此子虽家世不明,忠勇却堪比将门虎子。若就此流落市井,实是明珠蒙尘。”
李长德眉头皱起,冷哼一声,“林大人怕是受了小女的蛊惑来老夫这说情的吧!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此险本就因他而起,又谈何救女?”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言语过于生硬,便刻意放缓了语气,“不是我扫林大人的面子,一是他来历不明,二是与若儿终究男女有别,长久相处,恐生嫌隙......坏了小女的名声。”
这是他最深的顾虑。云若是他李长德的独女,是他捧在手心的明珠,他可以纵着她耍小性儿,却绝不容许她的人生因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染上半分尘埃。
“爹!”云若急得站起,“您可以认念安做义子,他成了我弟弟,就不会有人说闲话!”
“胡闹!”李长德拍案,“他也配?当初你买他时就知道,他是犯官之后!你竟要我认贼子作子,登堂入室?简直荒唐!”
父女争执不下,云若眼眶泛红,念安攥着袖口站在墙角,指节发白。
林铭之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起身从怀中取出枚乌木令牌,令牌上面的“林”字刻得方正有力。
“将军,”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京官特有的威严,“这孩子在危难中显露的机敏,远胜许多将门子弟。下官帐下正缺个亲兵侍童,既能磨他心性,也能护他周全。此事我一力担下,绝不令将军为难,也不损令媛名声。”
他将令牌推向前,又道:“在下愿全力栽培他,将来若能建功,也算光宗耀祖。将军若信得过我......”
李长德望着那枚象征佥都御使亲信的令牌,又看看女儿泛红的眼尾,终是长叹:“......罢了。”
他既不想女儿再闹出什么事端,也不愿驳林铭之的面子。
云若只觉心被撕开道口子。她抬头望向林铭之,心有不甘:“林大人!念安他才九岁......”。
林铭之看向她,墨色眼眸里浮起温和歉意:“云若姑娘,我懂你护他心切。可是林某说句妄自尊大的话,像他这种无依无靠的孩子能得此机缘,已是他的福分。”
他背手缓步,从容走到念安面前,伸手抚了下他的头顶,像是劝慰云若,又像是对念安承诺:“我会教他读书习武,将来若有机会,定让他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窗外腊梅的香气飘进来,混着书房里的檀香。云若望着林铭之那透着温和而坚定的眼睛,终究没再说话,只是眼眶一下就红了。
等前厅的众人一散,阿棠早已按捺不住,快步扑进廊下等候的老妇人怀里。
那是她的生母陈阿嬷,这些年在府里做着些打杂的事。她鬓角的白发被阿棠蹭得乱蓬蓬,手忙脚乱地拍着她背:“死丫头!你可算回来了!害得老娘夜夜都睡不着,就怕你们在路上有个闪失……”
阿棠埋在她颈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好了好了,”陈阿嬷抹着她脸上的泪,自己也红了眼,“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抬头望向云若,目光里也是说不出的心疼,“小姐平安回来就好。”
跟在身后的云若望着这一幕,想到自己过世的母亲,知这世上自己再无可以如此撒娇的人,心下只觉鼻尖发酸。
她正想走过去,却听身后传来衣袂翻飞的轻响。一回头,林铭之不知何时已站在院角的梅树下,几枚花瓣顺着他的玄甲滚落,落在青石板上。那花树下已聚了一摊小小的花海,他就那样立在那里,望着院内的团圆,嘴角仍挂着那点漫不经心的笑。
“小姐?”阿棠拽了拽她的衣袖,“我娘煮了姜茶。”
云若回神,低头时看见自己掌心还攥着林铭之方才递给她父亲的乌木令牌——似乎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她慌忙将令牌塞进袖中,跟着阿棠往廊下走,却在转角时忍不住又回了下头,又望见梅树下那抹玄色身影。
他还在那儿。
第4章 托孤永安
念安走后,将军府看似一切如常,只是半个月过去,云若始终没再同父亲说过一句话。
李长德批完军报,偶尔会来查查她的功课,也会悄悄在她妆匣里装满南海珍珠,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地怂恿她,让阿棠陪着出去走走。可云若一次好脸色也没给过他。
她依旧喜欢倚着二楼的雕花窗,看远处高高低低的树影在风沙中轻轻摇曳。可案头那碟枣泥山药糕,却再也吃不出从前的香甜;偶尔响起的驼铃声,也再不能让她欢欣雀跃。
颈间挂着的那枚狼趾骨,总是硌得她生疼——那是念安临走时塞给她的。“这是我以前在大漠里捡的,一直带在身边……”少年稚气的声音犹在耳边,“姐姐,你以后拿着它来接我,我就能认出你!”
就在云若对这种日子厌倦到极点的时候,一封信,突然打破了这一切。
这天,阿棠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盖着火漆的家书,激动得满脸通红:“小姐!是宋老夫人寄来的信!老爷让我拿给您看!”
云若的母家姓宋,这“宋老夫人”便是她的外祖母了。
她乍听之下,一时有点怔愣,等反应过来,沉寂的心猛地一跳,从床上一跃而起。她接过信,急切地展开。
信是外祖母写给父亲的,老人家在信中说,时时惦念唯一的外孙女,盼着有生之年能再见一面。又说云若已到议亲之年,万不可在北疆苦寒之地耽误终身,她已在京城永安为云若相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吏部侍郎家的嫡长子,温文尔雅,家世清白,恳请父亲应允接云若回永安,以便议亲。
信的末尾,外祖母言辞恳切:“汝身为将军,为国戍边,老妇不敢苛责。然吾年迈,唯若儿一脉牵挂。念其在边疆孤苦,若蒙允准,让其南归,老妇定当悉心照料,不负所托。”
当晚,李长德来到云若房中,语气是少有的温和:“若儿,收拾收拾,去永安吧!到你外祖母那里去。”
云若怔住了,等她抬起头来时,眼里已盈满了泪水。她知道父亲作这个决定是很艰难的,以往每次自己做了错事,只要父亲一发难,她就大嚷着以“回永安”相要胁,每次都能让他无奈让步。而如今他真的要放手了,反倒让她心酸。
她是他唯一的女儿,她当然知道他有多舍不得她。
李长德别过头,声音有些沙哑,愧疚地说道:“你外祖母信中说得对,这么多年,爹疏于对你的照顾,还好我若儿自己争气,依旧长得这么好。此去南下,山高路远,再见恐非一年半载。为父不在身边,我若儿定要好好听外祖母的话……”
数日后,十几个亲兵,护着一前一后两辆马车驶出了将军府。
云若穿着一身z素净的淡青色衣裙,静静地坐在车内。她从车窗望出去,北宁城的一草一木都如此熟悉,却又遥远得像一场梦。
她想起了青骢马上的颠沛,想起了山雾中的刀光剑影,想起了林铭之那双含笑的眼和掌心的温度,也想起了念安最后那句“等你来接我!”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车轮滚滚,驶向未知的远方。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姻缘,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林铭之,或是念安。车帘被风掀起,吹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也吹散了将军府里那场冗长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