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_春意流转【完结】(7)

  月余颠簸,当风卷着沙粒撞在马车上时,云若正攥着颈间的狼趾骨摩挲,车帘缝隙漏进的光里,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贴在车壁上,被颠簸拉得老长——这影子跟着她走了一千多里了,从雁门关外的草甸子,一直拖到永安城朱红的牌楼下。

  “小姐,到永安了。”随着阿棠一声欢呼。云若也掀开窗边一角,永安城的街景一下灌入眼中。

  街边茶肆悬着的水晶帘在风里叮咚作响,卖胭脂的货郎举着七彩竹筒边走边唱。绸缎庄的伙计踩着梯子挂新到的蜀锦,流云纹在阳光下流转如瀑,与雁门关外褪色的羊皮幌子恍若隔世。

  “小姐!看外面!”阿棠攥着她的袖子,眼睛亮得发光。她凑到窗边,鼻尖沾了点飘进来的茉莉脂粉香,又惊呼着缩回来,“小姐,我终于知道您之前说的空气里都是香香的是什么感觉了。”

  阿棠是在塞外长大的,北宁城的集市就是她见过的最热闹的场景,哪里见过眼前这般景象?一时眼也看花了,嘴里一直惊乎不断。

  云若时隔五年重新回到这里,虽没有小棠那般惊才绝艳的感叹,却也一扫这一路的沉闷,心里也跟着兴奋起来。

  “吁——”车夫的一声吆喝。云若抬眼望去,朱漆牌上的“宋府”二字被金漆镀得发亮,门口一直候着的几个嬷嬷一齐奔了上来,“可算把表小姐盼回来了,老夫人叫人来问过好几回了!”

  一时拿马凳的,扶人的,吆喝传信的,场面乱成一团。

  跨进垂花门,穿堂风裹着海棠香扑来。穿了回廊,云若被引进堂屋,等丫鬟打了帘子请她进去,她还未看清屋内的情形,便被一双手紧紧攥住。

  她定睛细看,一个老太太拄着蟠龙杖站在眼前,鬓边斜插的翡翠扁方晃了晃,雪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一丝碎发都没乱——是外祖母。

  “我的若儿……”外祖母的声音颤抖着,不等云若回应,就颤巍巍将她拉入怀里。云若顺从地半依过去,鼻尖嗅到她衣襟上和母亲身上一样的檀香味,一时觉得无比的熟悉与温暖。

  宋老夫人摩挲着云若的脸,眼泪砸在她手背上:“让我瞧瞧,瘦成这样,塞外的风刀子有没刮坏这小脸蛋?”

  祖孙多年不见,自然哭了一会。后来被边上的人劝了好一会,宋老夫人这才擦了泪,依次给她引见屋里的舅母和两个表姐。

  大表姐明玉穿着月白绫罗裙,头上插着金步摇,银盘脸,正笑盈盈地看着她;二表姐明兰穿着一身嫩黄色缎面裙,长得白净秀丽。她眉眼一扬,笑意便溢了出来,凑过来拽了拽她的裙角:“表妹这裙子是北宁的样式吧?倒别致得很。”

  旁边一张案几上放着面西洋镜,云若刚好能从自己这个角度瞥见自己的模样:头发松松绾着,未施粉脂的脸晒得发红,连唇瓣都干得起皮,一身素裙配着塞外的短靴——和这一屋子华服丽人一对比,自己竟是连着旁边的丫头都不如。

  她一下就有些赧然,有点后悔没在进府前先找个客栈收拾一下自己。

  外祖母似乎觉察到她的尴尬,“呵呵”笑着打了下明兰的手,扭头对站在旁边的舅母说道:“你呆会就带若儿去换身衣裳——再把我压箱底的蜀锦找出几匹来,给若儿添置几身衣裳!还有,让小厨房备玫瑰汤,要温的!”

  “母亲就是心细。”舅母笑道,一身暗黄色缎面裙衬得她面容华贵。她手里捏着串佛珠,“若儿这一路辛苦了。嬷嬷那里都安排好了,等见完你外祖母就去洗一洗这一路的风尘。”

  舅母扶着外祖母坐回藤椅,又给外祖母手里塞了个暖炉。这才又对云若笑道:“母亲最疼若儿,怕你嫌家里规矩多,特意吩咐你这几日不用急着见人,先歇几天。”她瞥了眼身边的两个女儿,“你们俩也别闹她,若儿刚来,让她缓缓。”

  “不闹不闹,多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妹妹,我只疼她,不闹她。”明兰凑过来嘻嘻笑着,明玉也是抿着嘴笑。

  舅母过来牵云若的手,上下打量说:“这么标志的一个女孩子,跟着你父亲在那寒苦之地,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外祖母的藤椅吱呀一响,她指着舅母说:“我就是为这个急!女孩子家,哪该在边关吃沙子?前日我翻你姑奶奶的旧箱子,见她十六岁时的画像,真的跟现在的若儿一模一样!”

  “母亲。”舅母上前轻按老人手背,“我们都打听好了,吏部侍郎家的嫡长公子,生得清俊,行止也温文有礼。”

  云若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只装着没听到。

  “那孩子我见过。”祖母接话道,“上月随他父来给我贺寿,那一双桃花眼,我看着都喜欢。”她瞥向云若,嘴巴一撇,“比塞外那些粗犷军汉强多了。”说完便自顾地笑了起来。

  众人见云若的脸早已羞得绯红,一个个都“咯咯”笑了起来,却也不再往下说。

  外祖母笑了一阵,又咳了一阵,最后止住咳嗽,端起参茶抿了一口,目光柔下来:“若儿别怕,就在这儿住下。跟着你表姐们逛逛园子,插科打诨的,我们这没那么多规矩,你只管玩。”她伸手握住云若,“其他的事,有舅舅舅母操心,你安心住着。”

  说完又对舅母说:“别催得太急,让孩子先缓过来。”

  舅母笑着应:“我知道,母亲放心。”

  云若别过头看向窗外,正好窗外的海棠花飘落几朵,在空中打着转。

  她想起梅树下的林铭之,想起梅花落在他的肩头,他说:“经此一别,后会无期!”大概真的后会无期了吧!

  第5章 春日府宴

  暮春风里浮着蜜里调油的花香,宋府后园的垂丝海棠正开得炽烈,粉白花瓣落了青石板一地。后厨的铜锅已咕嘟冒泡,桂花糖藕的甜香裹着红枣枸杞的气息漫得满院都是。

  宋府上下,正为这一场春日宴热闹地忙碌着。

  云若坐在东厢房临窗的檀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张略带生涩的脸,这是她头回打扮得这么正式——一身石榴红暗花云锦裙,新来的丫鬟青杏正给她绾发,乌发梳成双螺髻,又往眉心点枚鹅黄花钿,那点颜色衬得她肌肤愈发雪白。

  “小姐今日真真像画里走出来的。”阿棠在后面一边跟着青杏学绾发,一边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小姐赞叹起来,“我就没见过比我家小姐更好看的人了。”

  “快瞧瞧!”明兰一把拽开门纱,把盒子塞进云若手里,“阿爹从龟兹带回来的宝贝,我盯着要了半日,到底抢了来送你!”

  盒底躺着支孔雀石簪,赤色羽翎雕得根根分明,在日光下流转着宝石的光泽。云若慌忙要推:“这么贵重的......”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明兰把簪子往她发间一插,自己先拍手笑,“咱们姐妹还有什么分彼此?戴上好看才显得我眼光好!”

  申时刚过,园子里丝竹声起,熏风裹着脂粉香漫进东厢。云若被明兰拽着往沁芳阁赶,裙裾扫过青石板,环配的叮咚声混着远处传来的笑语。

  沁芳阁里早坐满了人,云若一进门,满室目光便如春潮般涌来——有好奇的、打量的,也有暗含审视的。明玉早等在廊下,见她来便笑着招手:“若儿快来,我给你引见几位姐姐。”

  她们穿过人群时,云若听见细碎的私语:

  “这就是他们说的边关长大的姑娘?”

  “瞧着倒比传闻里端庄秀气。”

  “那支孔雀石簪...怕不是西域来的?”

  明玉把她引到一处,指着穿藕荷色衫子的女子:“这位是兵部侍郎家的嫡女,林姐姐最是活泼有趣。”又指另一个穿桃红色衫裙的女子,“这是太学祭酒的千金,陈姐姐棋艺极好。”

  云若一一屈膝行礼。

  待明兰明玉引着云若见过一众贵女,原想留她与众人多叙叙话。却见她垂着眼绞着帕子的模样实在局促,连耳尖都浸着薄红,便知她十分不自在。

  明玉便笑着拍了拍她手背:“既这般拘束,便先去座上歇会儿吧。”说完着人将她引到座上。

  云若坐到自己的位置z上,依旧觉得有些不自在。这身华服美饰,像一层不属于她的外壳,拘束着她。这阁内仕女如云,公子如织,或吟诗作对,或投壶弈棋,一派富贵风流。云若下意识地打量着这阁中一切,目光却一直与那些或明或暗打量她的目光相撞。她“边关来的”身份,让她在这群永安顶级的贵胄中,成了一个既引人好奇又隐约被排斥的异类。

  她坐了好大一会,见还不开席,便起身寻了个借口准备去躲会懒。她找了个临水的僻静角落,刚想喘口气,一个娇脆的声音便在她身后响起:

  “哟,这就是刚从塞外来的妹妹么?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赏景?不知我们这永安的小桥流水,能不能入得了妹妹的眼?”

  云若回头,只见一个贵女被几位差不多装扮的女子簇拥着,笑吟吟地走了过来。那领头的贵女穿着一身缕金云锦裙,珠翠环绕,光艳照人。话虽带着笑,那眼底的锋芒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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