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起身,依礼微微颔首:“这位姐姐说笑了,永安风光秀丽,云若初来,只有赞叹的份。”
“妹妹何必过谦?”那贵女走近两步,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云若的衣裙,笑道:“妹妹这身衣裳倒是鲜亮,这石榴红最是挑人,也最是……考验时节。若是再晚些时日,入了夏,穿这颜色可就显得有些燥热了呢。”
云若听出,她言下之意,是指自己不懂时节搭配,衣着不合时宜。
旁边一位着绿衣的少女立刻掩嘴笑道:“婉君姐姐眼光最是毒辣,不过这妹妹刚从北边来,想必那边天凉,穿的厚实些也是常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闲谈,却句句带着软钉子,将云若的“不合时宜”与“边关习气”毫不遮掩地晾在了众人面前。
云若孤立其中,脸颊微烫。她深知在此地争执只会更失体面,但沉默又仿佛默认了她们的讥诮。
正当气氛微妙,云若感到进退维谷之际,一个清朗含笑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啧,我说这边怎么格外热闹,原来是周妹妹在这儿教人穿衣打扮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公子,正懒懒地倚在不远处的柳树下。他双手闲闲地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个被称婉君的女子见是他,脸上笑容更甜:“砚庭哥哥来得正好,你快来评评理,李妹妹这身石榴红,是不是鲜亮得紧?只是我瞧着,似乎与这时令稍有不衬呢!”
云若一听那贵女喊他“砚庭哥哥”,心下一紧,知道这就是外祖母给她物色的吏部侍郎家的公子许砚庭了。此时再被他那样毫不避讳的目光瞧着,脸上顿时飞起红霞。
许砚庭轻笑一声,终于直起身,缓步踱了过来。他并未直接回答周婉君,反而径直走到云若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
“李姑娘,可否容许某……仔细一观?”
不等云若回应,他已自顾自地后退半步,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那眼神大胆而直接,仿佛在欣赏一件极合心意的珍品。半晌,他抚掌笑道:“妙啊!周妹妹,你这回可是看走眼了。”
他转向周婉君,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坠玉的扇子。他用扇子虚点着云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诮:“你只知石榴红艳,却不知这颜色最挑气韵。寻常人穿了是俗,但穿在李姑娘身上——”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再次回到云若脸上,笑意加深,“恰似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荒漠中开出的一朵红棘花,夺目,鲜活,带着一股子……塞外风沙磨砺出的韧劲儿。这满园子的莺莺燕燕,粉紫娇黄,倒被这一抹红衬得寡淡无味了。这时节?这时节正好!要的就是这股子不管不顾的鲜亮劲儿!”
他这番话,全然不顾什么衣料典故、织法工艺,而是直指气韵风骨,将周婉君她们隐含的贬低之意直接扭转为极高的赞誉,言辞大胆,带着不容置疑的张扬。
周婉君被这番标奇立异的评论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强笑道:“砚庭哥果然……见解独到。”
许砚庭却似没听见,又凑近云若一步,几乎是对着她耳语,声音带着蛊惑般的笑意:“李姑娘,在下说得可有道理?”
云若抬眸,撞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流转,带着几分促狭。她心跳突地漏了几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过于直接的解围。
许砚庭见她窘迫,低笑一声,也不再为难,只潇洒地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在周婉君等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匆匆离开了那是非之地。走出老远,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玩味的目光。
待开了席,众人推杯换盏,席间渐次热闹起来,丝竹声里觥筹交错。云若因与众人素不相识,又刚被周婉君她们调侃了一番,便不肯听明玉明兰的劝再去与众人周旋,只是默默坐在角落,偶尔抬眼打量四周。
不知何时,许砚庭已端着酒杯踱到了她身侧,他微微俯身,月白袍袖几乎拂到她的案几,“李姑娘远道而来,许某敬你一杯。”
云若这才不得不抬头仔细看他。他生得极好,眉峰如远山含黛,一双桃花眼好似盛着半池春水,偏生唇色极淡,噙着那抹促狭的笑意,整张脸有种清贵又风流的矛盾魅力。
她注意到周围已有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这里,带着探究与窃语,心下便生出些许恼意,恼他这般高调,将她置于众人视线焦点。她垂眸,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杯边缘,低声拒绝:“云若不擅饮酒。”
她说完便转过头,刻意将注意力投向厅中的乐舞,不再看他。许砚庭却浑不在意,竟顺势在她身侧的空位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仿佛那是专为他预留的席位,完全无视了周遭那些或诧异或玩味的目光。
此时,十二名身着彩衣的歌伎踩着莲步翩然入内,乐声转为旖旎。为首紫衣女子怀抱琵琶,指尖拨动,流清音如珠落玉盘,漾开一室涟漪。
一曲终了,余音未绝,许砚庭便用手中未展的折扇轻轻敲了敲云若面前的案几,引得她不得不看他。“姑娘可通音律?”他问,语气中仍带着三分戏谑,“方才这曲《叹花词》,听着热闹,可惜……弹错了三个音。”
云若也不看他,只是语气生硬地回道:“我在边关只听过羌笛胡笳。”
许砚庭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与排斥,非但不恼,眼底笑意反而更深,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
申时已过,宴酣未歇。许砚庭在云若这里碰了几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后,便潇潇洒洒地起身,自如地融入到其他宾客之中。
云若悄悄望去,只见他无论走到何处,都是人群的焦点。他与几位公子谈笑风生,折扇轻摇间,引得众人频频颔首;他驻足于檀木屏风旁,不过片刻,便有几位衣着华丽的贵女巧笑倩兮地围了上去,不知他说了些什么,惹得她们以扇掩面,发出阵阵银铃般的轻笑,那笑声颤得仿佛能震落梁上的积尘。
云若望着他左右逢源、如鱼得水的模样,看着他与那些贵女言笑晏晏,心中没来由地漫上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和烦闷,只得低下头,默默拨弄着盘中早已冷透的糕点。
又强撑着看了两折《采莲舞》,云若只觉得眼皮沉重,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寻了个借口离席,想寻一处清净地喘口气。穿过灯火阑珊的抄手游廊,她见西厢一扇门虚掩着,内里一片漆黑,似是无人,便推门闪身进去。
屋内未点灯,只有清浅的月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地面投下模糊朦胧的格子光影。她刚想走到窗边透口气,身后却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云若心中一惊,不及细想,下意识便闪身躲入厚重的帘幔之后,屏住呼吸,将自己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是两个人。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接着,一个她已能辨认出的嗓音打破了寂静,是许砚庭。
“你拉我到这里来做什么?”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慵懒调笑。
另一个女声立刻响起,娇柔婉转,带着明显的嗔怪:“许公子,你如今是有了新人笑,就忘了旧人哭了么?这才几日,就把我抛到脑后了?”
许砚庭低笑:“这话从何说起?我哪里来的什么新人旧人?”
“好个没良心的!”那女子似嗔似怒,“我这嘴上的胭脂,都被你尝了多少回了,转头就不认账?”
“那胭脂,”许砚z庭的声音里笑意更浓,带着几分狎昵,“难道不是当初你软语央求,我才勉为其难品鉴的?若是不依,只怕某位姑娘又要撅着嘴,三天不理人了。”
“吃胭脂……”云若躲在帘后,脸上蓦地一热。她虽未经人事,却也隐约明白这绝非字面之意。想到那香艳画面,胃里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这许砚庭,原来是这么个风流成性的纨绔子弟!
“哼……算你会说。今日新调的胭脂也是极好的,公子可要……再品鉴一番?”
“免了免了,”许砚庭轻笑拒绝,语气却依旧暧昧,“回头沾了一嘴唇的红,出去叫人瞧见,我可不好解释。”
“这儿哪还有别人?”女子不依不饶,“你莫不是……怕被那位新来的李姑娘瞧见吧?好你个许砚庭,果然是见异思迁!”
“李姑娘”三字猝然刺入云若耳中。她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是了,自己就是她口中那个“新人”吧?于许砚庭而言,自己与眼前这女子,乃至这满园子的莺莺燕燕,恐怕并无不同,都不过是他风流韵事中的一抹点缀,一桩不得不应付的、与“将军之女”头衔挂钩的麻烦。
许砚庭只是低笑,并不接话。那女子冷哼一声,酸意几乎要溢出来:“她有什么好?不过是仗着有个做将军的爹罢了!论模样论情致,还不如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