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_春意流转【完结】(9)

  “是是是,”许砚庭漫不经心地哄劝着,“她哪里及得上你万分之一?自然是你最美。”紧接着他话锋微转,促狭中透出一丝现实的凉薄,“可谁让你爹不是镇守北疆的李大将军呢?若是,我定然二话不说就娶你了。”

  一股混合着屈辱和怒意的热流瞬间涌上云若的心头,不过转瞬又被她死死压下。云若心知,与这等人物置气,徒增可笑。

  话音落下,便是一阵轻微的推搡声和脚步声,想来是许砚庭将那人劝了出去。门再次“吱呀”一声合拢。

  云若躲在厚重的帘幔之后,悄悄松了口气,心中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屈辱、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交织在一起。她正欲从黑暗中走出,却不料帘子刚掀开一角,便赫然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许砚庭竟仍立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坏笑:

  “偷听人家说话,好玩吗?”

  云若的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强自镇定道:“我……我可不曾偷听!是你们自己走到这屋里来说的,我不过是先来一步歇脚。”

  许砚庭也不辩驳,只意味深长地笑着,缓步走近。月光漫过他的肩头,将月白色的锦袍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纱,也让他脸上那促狭而了然的神色无所遁形。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流转。

  “姑娘也是来此躲清闲的?”他明知故问,眼底的笑意更深。

  云若见这屋内灯火全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气氛暧昧,又想起他方才与那女子轻薄的对话,只想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她刚抬脚欲走,他却似不经意地挪了一步,拦在了她与房门之间,虽未触碰,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阻碍。

  他手中的折扇一下落到她肩上,只见他用扇骨轻轻挑开她鬓边的一缕碎发,目光随之落在她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隐约露出一截用丝线系着的吊坠。

  “姑娘这吊坠……”他目光微凝,“瞧着倒是稀奇,莫非是狼趾骨?”

  云若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却抵上了冰凉的雕花窗棂:“于你何干?”

  她只想立刻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桎梏,仓促间欲转身避开,手肘却不慎撞向身后的窗台,窗外廊下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摔碎在了地上。紧接着,便是侍从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赶来。

  许砚庭眉峰微挑,反应极快,反手便握住云若的手腕,将她往窗后的角落一带。两人猝不及防地跌入更深的阴影里。

  距离瞬间拉近,云若能清晰地闻到他衣摆间萦绕的沉水香,甚至能看清他袖口用金线绣着的细密竹叶纹路,在幽暗中闪着微妙的光泽。

  侍从的脚步声已在门外,只听一个小厮心疼地惊呼:“哎呀!这钧窑的天青釉盏,可是被哪里窜出来的野猫碰倒了!真是可惜了!”

  “小野猫……”许砚庭轻笑一声,几乎是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早已烧得通红的耳廓。

  云若喉间发紧,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门外的侍从收拾完碎瓷片,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猛地回过神,慌忙从他臂弯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她又羞又恼,气他的行为孟浪无状,可指责的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得负气转身欲走。

  这时,他又在她身后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

  “对了,我听西域匠人说过……阴干三年的狼骨,吹出来的哨音,最为清越,寻常物件远不能及。”

  说完,便是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消散在沉水香的余韵里。

  第6章 马上飞狐

  一个月后。

  马场边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明兰从枣红马上栽下来时,云若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垛边看天上那朵从南边飘来的云彩。

  “明兰!”她听到动静吓了一跳,立马起身冲了过去,见那丫头正攥着马鞭挣扎着爬起来,额发沾着草屑,鼻尖全是汗。

  “没事没事...”明兰揉着脚踝侧起身子,马靴歪在一边,“嘶——”明兰逞强着活动了下脚,却疼得倒抽冷气。

  云若托起她脚踝,只见白袜褪下,脚背已肿成发面馒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紫色。

  “该死!”明兰看着自己的脚,也皱起了眉头,声音透着焦躁,“两天后就要比赛了。”

  “还比什么赛!”云若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你这脚至少养半个月,还想比赛?”她想起这一个月来明兰一直苦练马术,就为了后天永安城两年一度的马赛,却没想到赛前出了这个意外,心下也替她觉得惋惜。

  明兰一听就急了,抓住她手腕,大嚷道:“那怎么行?我若弃赛还不得让周婉君那个死丫头笑掉大牙?她上次就在背地里说,宋家几个小姐连马都骑不好,全靠阿爹礼部尚书的官职撑场面。”

  云若想起那位在宴会上总是被簇在人群中央的华服贵女,每次眼角余光扫过她们时确实带着的几分讥诮。在永安呆的这一个多月,她已然知道这永安贵女间那份表面的亲热祥和下,也藏着暗潮汹涌的较量。

  云若摇了下头,她不懂她们那群人的明争暗斗,“那又怎么样?我就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云若蹲下来,帮她整理好鞋袜,“赛马不比其它,你要这个样子上场,笑话你的人就不止是那个周家小姐了,怕是全永安城的都要看我们宋家的笑话了!”

  明兰整个人一下就泄了气,垮着脸任由云若将她扶起。不过,在她们站在原地等随行的下人过来搀扶的间隙,明兰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抓着云若的手叫道:“我有办法了!你替我去参赛,你去也是一样的,都是我们宋府的小姐。”

  她一只脚撑着地,眼睛闪着贼亮的光,“你骑术比我好太多了,昨儿教我控马时,那手‘海底捞月’连马夫都夸漂亮。”

  “我才不去。”云若慌忙摆手拒绝,“我可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抛头露脸。”

  “可你不能眼见我丢脸不管吧?也不能眼看着我们宋家丢脸不管吧?”明兰一下腻到云若身上,央求道:“你不是也很爱我这匹马吗?你看我这匹枣红马多喜欢你,方才还拿脑袋蹭你手背。”

  她指了指旁边正刨蹄子的枣红马,“让它载你去,赢了你得皇上御赐玉如意,输了算我的。”

  她见云若不为所动,又拼命摇晃她的手,“求求你了,好吧?你就说姐姐这段时间对你好不好?好吃好喝好用好看的,都第一时间紧着你,姐姐就求你这一次,行不行?”

  云若蹙着眉头没接话,目光落在明兰肿成馒头似的脚踝上。确实,她这个二表姐对自己一直是事无巨细的关照和体贴。两人不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却已经处成无话不谈、如胶似漆的好姐妹了。

  这会明兰只盯着云若看,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就替你跑一圈。”云若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没好气道:“但是输了算你的,怎么算?人家眼睛又不瞎,”

  明兰立刻笑出了声,反手握住她:“我就知道你最好!”

  两日后。

  晨光熹微时,永安城西校场已被人潮围得密不透风。

  云若立在马厩前反复理着辔头,枣红马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草料。

  她身上这套行头是明兰一z大早差人送来的——绛红缎面骑装加一双鹿皮软靴,腰间悬着宋老夫人赏的金丝璎珞。最惹眼的是那匹枣红马,乌木鞍鞯嵌着南海明珠,鎏金辔头垂着银线流苏,连马鞭柄都镂着西番莲纹。

  “这是吐蕃那边过来的胭脂马!”明兰指尖抚过马颈,眉梢挑得高高的,“通人性得很,保准你压过那个周婉君!”

  云若被她逗笑,伸手抚了下马背上的流苏:“姐姐说得轻巧,真要是输得连累你面子...”

  “输不了!”明兰截断话头,那张秀丽的小脸一扬,“我明兰的人,哪能输?”

  巳时三刻,校场外的喧嚣更盛。黄沙赛道两侧彩楼高搭,观赛台的琉璃瓦在日头下流转七彩,皇帝亲赐的蟠龙锦旗猎猎作响。达官车驾堵成长龙,连西市卖炊饼的老汉都推着独轮车挤在人堆里。最扎眼的是西首看台,王孙公子摇着玉骨折扇指点,命妇贵女擎着孔雀伞私语。

  云若望着远处丈量好的障碍桩,耳中尽是鼎沸人声。

  “镇北侯世子到了!”

  “吏部尚书家三公子昨夜从九都星夜赶回——”

  “快看!安宁公主的辇车!”

  话音未落,十二名宫娥擎着孔雀羽盖,引着鎏金辇车缓缓行来。车帘微掀,露出半张丰神绰约的脸——正是连皇后都忌惮三分的安宁公主。

  云若正对应接不暇的热闹看得入神,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眼望去,许砚庭正穿过人群向她走来。

  他依旧着一身月白箭袖,折扇“刷”地打开,眉眼含笑地说道:“不想李姑娘也来赛马,看来今日许某要大饱眼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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