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140)

  陵阳王与洛川王对视一眼,满是涕泪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永宁公主却神色警惕,“只是如此?还有别的说法么。”

  卢绘:“那块籽玉统共剖出五方玉石,除了这三件,还另制了两顶玉冠,此刻应已送往梁王府与郓王府。今夜,那两位殿下也会佩戴玉冠赴宴。”

  “寓意五位殿下都是血脉相连,都是…手足至亲。”

  场面很尴尬,卢绘说的也很尴尬。

  屋内安静,除了一脸讥诮的永宁公主与低眉垂目的杜王妃,其余人都露出了荒谬的神情。

  卢绘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荒谬。

  但是荒谬也得说,给人当差嘛,怎能挑剔差事,就像做买卖也不该挑剔主顾。

  屋内气氛太尴尬了,卢绘匆匆告退,刚行至门廊处,回头看见郦敬美追了上来。

  迎着竹叶斑驳的光彩,他灿然一笑,“卢司直,不论是何理由,还是多谢你适才相助!”

  这一笑,宛如春雪消融,丰神俊朗中还透着几分纯粹的天真。

  卢绘一怔,笑着平揖回礼。

  她并不十分同情他们,她自幼见过的人间惨事远胜于此。

  天潢贵胄如何想象边城百姓的艰难,天灾人祸、铁蹄侵扰,种种生离死别,让百姓连哭都是一种奢侈。

  她也没扯谎,她的确急着要办别的事,只不过是私事罢了。

  虽然这么火急火燎的,看起来像讨债,但她是真心想跟裴恕之相好一场的。

  *

  褚承谨满心恼火,大步疾走冲去政事堂,穿过政事堂外的花木林时,恰好瞧见正望着枝头花苞发怔的裴恕之,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恕之,裴若湛…少相…”他连喊带跑的冲过去“总算找到你了!”

  “梁王何事?”裴恕之有些心不在焉,疏离冷淡。

  褚承谨扶膝狂喘:“郦老三进宫了。”

  裴恕之:“昨日就到城外了,今日自然会进宫。”

  褚承谨低吼:“他还去见洛川王了!”

  裴恕之神情恹恹的,“兄弟久别重逢,也是应当的。他们在人后大哭,总比今夜宴席上,在人前大哭的好。”

  他虽没在场,几乎立刻猜到缘故。

  褚承谨挥舞双手,怒道:“他们定会在暗中谋算,请求姑母立郦老三为储君的,这可如何是好?!”

  裴恕之一哂:“你难道没在暗中谋算,没有多次请求陛下立你为储?若是谋算有用,请求有用,梁王殿下你早是储君了。”

  褚承谨一窒,无言以对。

  “放心吧,陛下自有主张,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裴恕之继续看那枝头花苞,“与其自寻烦恼,殿下不如想想如何约束子弟,少闯些祸患。”

  褚承谨暴吼:“难道你就这么干看着?!”

  一吼之威,细小脆弱的花叶居然被震落了几片。

  “不看着又能如何。”裴恕之皱起眉头,“这趟出门,不知哪来的劫匪胆大包天,几次三番行刺陵阳王,微臣消解的甚是疲惫。若无其他事,我回政事堂了。”

  褚承谨心头一惊,赶紧拦在前头好声好气道:“慢着慢着,且听我一言。庆义得罪了你家小娘子,你心中不快。不过你放心,昨夜我收到你的消息,立刻家法处置了那兔崽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刚才我还被卢小娘子怼了一顿呢,这件事就过去了啊……”

  “你见到了绘、卢司直?”裴恕之倏然回身,目光灼灼,“在洛川王的宫中?”

  “是啊,小娘子可是凶悍,估计还气恼着。”褚承谨龇牙,“我说,你俩都别气了,实在不成,我就让老二娶了卢氏,正位郡王妃,怎么样?!以后两家亲如一家,老二也喊你一声舅父,做长辈的,你可不能不关照!”

  裴恕之周侧的气息陡然锐利,脸色铁青,目光如剑:“什么亲如一家,什么长辈,梁王殿下昏头了吧!”

  “你以为上个月陛下为何换了羽林卫的左右将军?”

  “即便如此,你依旧能轻易进入洛川王幽居的宫殿,可见殿下根基深厚啊!”

  “如此看来,还得换掉羽林卫的几名中郎将,光换羽林卫也不成,还得换了虎贲卫,换了殿下的老巢北衙禁军!”

  “别别别,万万不可!”褚承谨慌了,“不会吧,姑母不会计较这些吧。”

  “不计较时自然百无禁忌,待到要计较时就来不及了。”裴恕之冷冷道,“我早跟殿下说了,最近风口浪尖,千万韬光养晦,可殿下就是闲不住!”

  褚承谨急的团团转,“那,那我该怎么办?”

  “等过了今夜再说吧。”裴恕之烦躁,“今夜宫宴,陛下定会给个说法。届时,依陛下的安排而定。”

  褚承谨还想多说几句,裴恕之瞥见不远处的身影,“殿下赶紧走吧,庄怀贞来了。你俩相见,必无好话,莫非殿下想再大闹一场?”

  褚承谨无奈,只好忿忿离去。

  “少相与梁王在说什么。”庄怀贞快步走近,望着褚承谨的背影,“他不是忧思重病,应该卧床休养么?哼,看这大步流星的模样,显是无病无痛,还骗了陛下许多赏赐。不成,我要参他一本,欺君罔上!”

  欺君也好,参奏也罢,裴恕之俱是毫无兴致,“此处景色甚好,前方还有一段流水曲廊,庄大人不妨多走走瞧瞧。我也该回去了。”

  他捡起落在土中的小小花蕊,摊在白皙的手掌中静静看着,神情似喜似嗔,又暗怀了几分忧色,正如琉璃美玉般精致易碎。

  即便庄怀贞这样的顶级大直臣也看的心头一跳,心想这心机深沉的笑面虎怎么这副模样,莫非家中出事了。

  “少相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抱恙……”

  话未说完,只见花木林的另一头奔来一名绿衣金带的少女。

  “卢司直?”庄怀贞疑惑,“她怎么不在陛下身边。”

  卢绘可比褚承谨脚力好多了,须臾几瞬就奔到两人跟前,“少相,总算找到你了。啊,庄大人,你也在呀。”

  庄怀贞慎重拱手,“莫非陛下有旨意?”

  卢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来找裴少相的。”

  庄怀贞哦了一声,回头看去,只见裴恕之脸色十分古怪,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怪。

  裴恕之:“朝政大事,无不可对庄大人言,有话你就说吧。”

  庄怀贞本想告退,听到这话又停了脚步。

  卢绘咬唇:“不是朝政大事,是私事,我有话要对少相说。”

  说着她上前一步。

  然后,裴恕之极快的后退一步。

  “我与你说过,宫中履职必要克勤克勉,不可有半分疏忽轻怠。如今你正在当值,怎能偷跑出来说私事?!”裴少相一脸板正。

  庄怀贞听的连连点头,“说的有理,卢司直到底年少,还是沉稳不足啊。”

  卢绘左上一步,急道:“就几句话,问完我就走。”

  裴恕之立即右后退开一步,“几句话也不成,规矩就是规矩。”

  庄怀贞任地方官多年,也知通变之要,忍不住道:“既然就几句话,少相也不必过分拘泥规矩,未尝不可通融。”

  裴恕之一脸责备,“今日通融一步,明日通融三步,如何恪守律例!”

  庄怀贞:“……?”没这么严重吧。

  裴恕之侧首望向一株花木,“私事回府再说,当值之时,只能说公事。”

  庄怀贞终于知道古怪在哪里了——裴恕之无论对卢小娘子说什么,都是左顾右盼,没有正眼看过对方。

  老庄今年三十有六,无妻无妾,刚烈耿直,人生中从未有过半点风花雪月之事,虽然在任上断过几桩通奸案,但都是秉着嫉恶如仇的心态。

  对于今日所见之古怪,他略一凝思,得出结论——

  裴若湛少年得志,青云直上,坊间议论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风流之名。据说其父对其母情深义重,几十年来未有二心,莫非裴若湛是家学渊源?

  即便隔着辈分,卢司直也是妙龄少女,裴若湛对她不假辞色,严厉训导,可见他在男女之事上的确正直。

  卢绘着急,向左侧横了两步,“那少相你何时回府啊?”

  裴恕之向右横跨一大步,“忙完了自会回去。”

  ——无论两人怎么移动,庄怀贞都挡在二人中间。

  卢绘跺脚:“那是什么时候?”

  裴恕之正色,“当着庄大人的面,怎可如此无礼?”

  庄怀贞:“……”其实我是出来散步的,我可以去别处散。

  不知为何,他有点头晕。

  裴恕之上前扯住庄怀贞的手臂,“你回去当值吧,我与庄大人也要去忙了。”

  庄怀贞领教过他的力气,深知这人虽然看着清雅斯文,臂力却甚大,一旦被他制住,毫无还手之力。当下不敢硬扛,踉跄着被带走几步。

  卢绘气的连连跺脚,“好,少相回去忙吧。我只有最后一句话,当着庄大人的面说,少相总愿意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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