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一片山石上,膝盖磕得生疼。老赵摔在她旁边,四仰八叉,嘴里还在念叨神仙保佑。小含章被她搂在怀里,小脸煞白,但没受伤。
这是一处断崖,山石像探出去的山舌,悬在半空。三面都是空的,只有身后连着山体。崖上风大,吹得她散乱的头发直往脸上糊。
金三娘抬头,就见两道身影立在断崖前,一男一女背对着他们。
隐约可见,似有一道光幕笼罩着此处,波光流转,却不妨碍视物。
金三娘抱着女儿站起来,只当自己遇见了神仙,旁边的老赵已经又跪下了,正要磕头大呼神仙救命。
就见那银发男子突然转身,冲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就转过了头。
三人都不敢吭声,下意识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此处视野开阔,远眺就是圭县,而方才她拼命奔跑的官道,这会儿像一条灰白的带子,铺在崖底。
官道上的车辙、路边的树、甚至她方才掉的那只鞋,都看得清清楚楚。
以及,官道上那团黑影……
老赵的脸又唰啦白了,金三娘和小含章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黑影官道上打转,像一条夺走猎物的蛇,横冲直撞。
如此反复了几回,黑影的动作越来越躁,越来越急。它不再贴着地面爬,而是猛地膨胀起来,张开一个模糊的大口,冲着地上狠狠咬了一口。
瞬间,那块地上出现一个大坑。
“噗——”
金三娘听到前方女子笑出了声。
“还以为是穷凶,原来是极饿,被我劫走了猎物,这是气的吃土了?”
那身影慢悠悠的,很是戏谑,但落在人心头,莫名化解了人上的恐惧。
似乎在对方眼里,那恐怖的影子只是一头没头没脑的蠢畜生。
那影子啃了几口土后,似也觉得索然无味,直接掉头,朝圭县的方向窜去,速度极快,转眼就不见了。
官道恢复了平静。
夕阳照在路面上,暖融融的,好像刚才那一切都没发生过。
前方的一男一女回头朝他们望来。
金三娘紧张的瑟缩了一下,越发抱紧了女儿。
“金三娘。”女子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金三娘一怔:“仙、仙人你认识我?”
仙人?楚昭神色有些玩味,却没反驳什么。
“圭县有名的善商,你很不错。”楚昭语气轻缓,视线落在她怀中,闪过一抹异彩:“你女儿也很不错。”
金三娘抱着女儿,慢慢站直了身子。她到底是撑了金家十几年的当家,最初的慌乱过去后,很快稳住了心神。
“敢问仙人,那黑影到底是何方妖物?”
“一头饿极了的畜生罢了。”
楚昭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小含章身上,越看越是喜欢。
她招了招手,金三娘大着胆子,抱着小含章上前。
楚昭略微弯腰,和小含章平视。小含章也不怕生,歪着头看她,看了半天,忽然说:“姐姐,你身上有土的味道。”
金三娘脸色一变:“章儿,不得无礼。”
楚昭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她看着小含章,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什么土?”
小含章想了想:“就是……埋东西的土。暖暖的,厚厚的,什么都能长的土。”
楚昭没说话。
旁边的炎华眼里也闪过一抹异色,深深的看了眼小姑娘。
他之前也发现了这小姑娘的魂魄异常强大,如今看来,他先前还是走眼了。
这小姑娘竟能瞧出母亲的‘特别’?
“你们且在此处休息,剩下之事,无须你们管了。”
楚昭瞧着这小姑娘的第一眼就觉得喜欢,且对方的魂魄给她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她让三人先待在结界里,与炎华重新走回断崖前,远眺圭县的方向。
“虽没把裴殊给钓出来,却也来了个意外惊喜。”
“果然啊,饕餮没有死绝。”楚昭语气玩味。
之前料理南知书的饕餮胎时,她就觉得奇怪,好歹是堂堂四凶,为何那饕餮胎的实力如此不济,如今看来,那饕餮竟也被分魂了。
“它的目标应该是南山寺。”炎华幽幽道:“但饕餮性贪食,自然不会放过圭县的百姓。”
楚昭嗯了声,忽然道:“传信给炎镞,南山寺那边就交给她了。”
炎华顿了顿道:“若母亲是不放心圭县百姓,此处可以交给孩儿,孩儿定会保此地无虞。”
楚昭意味深长的瞥他一眼。
这老鬼,穿着一张鬼皮时还在她跟前装腔作势。
换上一身狼皮后,这一口一声娘叫的倒是半点不害臊了。
“炎镞要去英雌救美,咱们去打扰个什么劲儿。”
“饕餮我要,那南山寺背后藏着的鬼,我也要!”
楚昭又回头看了眼小含章,眸底掠过一抹深思,唇角笑意幽沉:“这圭县还真是人杰地灵,出了个魁星齐爻,现在又冒出这么个小家伙。”
“你在此地守好这小丫头,本王亲自去瓮中玩一玩,会一会那头鳖!”
瓮中捉鳖,这一回,就先捉那头饕餮鳖好了!
第331章 玄昭王陛下万岁
圭县这一日,瞧着与往日并无不同。
东街的包子铺掀了蒸笼,白气腾起来,混着肉香,飘过整条街。卖菜的农妇挑着担子从南门进来,扁担吱呀吱呀响。茶楼的小二热情的在门口揽客。
贩夫走卒,各自奔忙。日子嘛,总得过下去。
城南的老槐树下,一个穷秀才支了张桌子,替人写信画像,一天挣不了几个铜板。这会儿没生意,他就趴在桌上打盹,半张脸压在胳膊上,嘴微微张着。
斜对面是圭县最大的茶楼,二楼雅间里坐着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县丞家的二公子,虽是个出了名的纨绔,但仅限于不务正业,斗鸡遛狗,倒也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儿。
市井烟火声,一声一声叠在一起,热热闹闹,平平常常。
没人察觉脚下的影子不对。
老槐树下,穷秀才迷迷糊糊睁眼,觉得桌上光线暗了一瞬。他抬头看天,日头正好,没有云。再低头,看见自己搁在桌上的手的影子,动了一下。
穷秀才眨了眨眼,确认自己的手没动,是影子动的。
他脑子还没完全醒神,嘀咕了一句:“怪哉,影子咋还会自己动?”
下一刻,他就见影子从桌面上滑下去,贴着地面,缓缓爬向他的脚。
穷秀才头皮瞬间发麻,瞌睡全醒了,他张嘴想喊,嗓子眼里却发不出声。
眼神瞬间空了,他身体直直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深处,暗影一点点将穷秀才吞没。
茶楼上,二世祖端着茶盏正要喝,恰好瞧见下方走向巷子的穷秀才,本是随意一瞥,他却发现秀才脚底下的影子不对劲。
怎么张牙舞爪的?
这念头刚起,二世祖就瞧见路上行人的影子也都不太对劲。
怎么都奇形怪状的?
突然,那些影子齐齐定住,像是被发现的野兽,齐齐扭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来。
“我去!”二世祖吓得一声大叫,直接甩了手上的茶盏。
不等他再叫出声,他身下的影子瞬间窜起,裹住他全身。
跑堂的听见响动,上楼来问。
推开门,雅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地碎瓷和半盏没喝完的茶。
跑堂的挠挠头,嘀咕一句“人呢?”,他捡了碎瓷片下楼去了。
没人看见,就在他脚边,一道细长的影子正贴着地板缝,无声无息地鼓动。
越来越多的人消失,却并未引起人的注意。
地上的影子越来越厚。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傍晚的暮色。后来像涨潮,从地面漫上来,淹过门槛,爬上墙根,顺着砖缝往上爬。
影子在鼓噪。
——饿饿饿饿!
——好饿!
——还不够!!
整座圭县的活人,加在一起,也不够填它的胃口的!
它吃了这么多,还是饿,越吃越饿!!
吃掉!把一切都吃掉!!!
地底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搅。黑影从地下翻涌出来,顺着砖缝往上爬,爬过垛口,爬过城楼,像一层黑色的苔藓,覆满整面城墙。
正在街上走的人,忽然发现天暗了。抬头看,日头还在,可光线透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再一看,四面八方,暗影如潮,正缓缓合围。
像一个口袋,正在扎口。
尖叫声骤然响起。
“影子!!影子在动!!!!”
“见鬼的这是什么东西!”
“妖怪!妖怪来了!跑啊!!!”
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靠近城门口的百姓们齐齐朝城门跑去,可这些人刚靠近城门口,就一头撞进黑雾里,被暗影裹了进去,再没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