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111)

  于诺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耳朵,一点一点地焐热。然后她的右手从他耳朵上移开,指尖落在他颧骨上,轻轻的,从颧骨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

  她的手在他脖子上停了一下,感受那里的皮肤在掌心下慢慢升温,然后继续往下,落在他的羊绒衫上。驼色的,软软的,毛茸茸的。她的手指在羊绒的表面上轻轻蹭了几下,像在摸一只温顺的动物的背脊。那种触感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她整个人都因为这个触感而放松了一瞬。

  于诺低头看着她蹭他毛衣的手。他伸手,握住她在他胸口游移的手,十指交缠。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顾也抬起头,对上他注视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雪光,有壁炉火光的倒影。

  他倾过脖子,吻了她。

  不是试探,不是克制。

  顾也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攀上他的肩。羊绒衫的绒毛在她手指间被压下去又弹起来。她踮起脚尖,回应他,不再温和。

  大衣从衣架上被碰落,没有人去捡。手套躺在鞋柜旁边,一只倒着,一只歪着。帽子的毛边蹭在地上,沾了一些雪水化开的水渍。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光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木地板被靴子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赤脚的脚印踩在那些湿痕旁边,小的,浅浅的,一步一步地追着他的节奏。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扶手被谁的手攥住,指节在上面留下短暂的、用力的停顿,然后松开。

  主卧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张床照得很亮。黑熊皮在光线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毛发一根一根地竖着,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被子堆在床尾,枕头歪在一边。

  于诺抱着她,把她放倒在黑熊皮上。他的身体覆上来的时候,黑熊皮的毛从四面八方裹上来,贴着她的背,贴着她的腰,贴着她的腿。那种触感和他的皮肤交织在一起,粗糙的毛和温热的皮肤,硬的绒和软的唇,黑暗的兽皮和明亮的阳光,一切都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摸着他的背。他的背上有汗,在冷空气里蒸腾出一层薄薄的白雾。他的肩胛骨在她掌心里像两片收敛的翅膀,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她从黑熊皮的深渊里往上升,又沉下去。她的手指陷进他的皮肤里,指甲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窗外的光移动着。从床尾爬到床头,从她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再从他们交握的手上滑过,落在枕头边那一片被揉乱的熊皮上。

  天还很亮。雪地反射着阳光,整间屋子都浸在一片白茫茫的、温柔的光里。没有人看时间。

  第五章 澳大利亚的期盼

  于诺从域北飞澳大利亚那天,顾也送他到机场。没有太多话,他拖着登机箱走进安检通道,回头看了一次。顾也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朝他点了点头。他转回头,进去了。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的时候,澳大利亚正是盛夏。

  热浪从舷窗涌进来,干燥的,带着桉树的气味。于诺脱掉在域北穿的厚外套,只留一件薄衫。穆金在出口等他,两人没说什么,上车,驶出机场。高速公路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连片的牧场,远处的山脊线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天色蓝得发白,阳光直直地砸在路面上,柏油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发出粘腻的声响。

  于家在南澳大利亚的房产不在市区。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从一个不起眼的路口拐进去,两侧的桉树越来越密,树冠在高处交错成拱形,阳光被筛成碎金。穿过这片林子,视野忽然开阔。整片山谷都在眼前铺开。

  庄园建在一座平缓的山坡上,面朝东南,背倚一片古老的桉树林。主建筑是乔治亚风格的,砂岩外墙,颜色是那种被太阳晒了几十年之后沉淀下来的暖米色。正面六根爱奥尼柱撑起一个宽阔的门廊,柱头的涡旋雕刻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清晰的阴影。门廊的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光滑,能映出人的倒影。

  花园是法式的,但做了在地化的改造。整片的草坪修剪得像绿色的丝绒,边缘种着本地的灌木和那些开着细碎白花的桉树变种。花园中央有一座喷泉,铜铸的天使像,水从天使脚下的贝壳里漫出来,落在下面层层叠叠的石盘上,发出持续而温和的水声。喷泉的水在盛夏的阳光里泛着蓝绿色的光,水面浮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桉树叶。

  室内比室外凉爽得多。走廊很深,地板是宽幅的橡木,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有欧洲买来的,也有本地画家的作品。有一幅画的是这片山谷的旧貌,十九世纪末的样子,那时的桉树林比现在密得多,庄园的主建筑还只有中间那一栋,两翼是后来加的。

  孩子正在午睡。佣人领着于诺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卧室很大,两张小床并排靠着落地窗,窗外的阳光被百叶帘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被子上。两个孩子侧躺着,一个面朝窗户,一个面朝门,拳头都攥着,放在嘴边。于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于炳华在书房等他。

  书房的窗户正对着花园和远处的山谷,视野开阔到几乎失真的程度。于炳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穿着一件浅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身板还是直的。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把那杯茶喝完了,才回过头来。

  “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于诺站在书房中央,没有坐下。

  于炳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示意于诺也坐。于诺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把银质茶壶和两只杯子。

  “先吃饭。”于炳华说。

  午餐摆在花园的凉棚下。长桌上铺着亚麻桌布,餐具是银质的,每一件都擦得锃亮。菜是中西合璧的,有澳大利亚本地的安格斯牛排,也有于家厨师做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两个孩子已经醒了,坐在儿童椅上,一个在啃玉米,另一个把青豆一粒一粒地按进土豆泥里。于诺坐在两个孩子中间,帮他们切牛排,把切好的肉块放进他们盘子里。

  午饭后,佣人把餐具收走,孩子们被领到客厅的地毯上玩。客厅比书房还大,挑高的穹顶上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线被无数个切面折射,在墙上和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地毯是手工的波斯毯,深红和金棕交织的纹样,厚实得踩上去像踩在草地上。两个孩子在地毯上坐着,一个在堆积木,另一个在研究自己的脚趾头。

  于炳华让所有人都出去。

  佣人退下了。客厅的门关上了。只剩下于炳华、于诺,和地毯上那两个还不懂事的孩子。

  于炳华坐在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看着地毯上的孙子们。他没有看于诺。

  “顾也,”他开口,声音不高,“有没有说过重新和你建立婚姻关系?”

  于诺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

  “没有。”

  于炳华的手指在腹部轻轻敲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还落在孩子身上。那个正在堆积木的孩子把一块方木放在另一块上面,歪了,掉下来,他又放上去,又掉下来。

  “你们之间,”于炳华缓缓说,“目前来看,除了这两个小家伙,还有什么……”

  “现在是情侣关系。”于诺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冒犯,只是陈述事实。干脆不拖泥带水的。

  于炳华转过头,看着他。老头子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惊讶、审视、还有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复杂。他没有追问情侣关系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别的。沉默了几息,他把话题转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再跟她把婚礼办了?”

  于诺靠进沙发里,姿态是放松的,但眼睛没有离开父亲的脸。

  “我跟她说过。”他说,“但我觉得不太可能。她一直都不要这种形式上的东西,即便有这两个孩子在。”

  于炳华没有评价。他转回头,继续看地毯上的孩子。那个研究脚趾头的孩子已经放弃了脚趾头,开始研究沙发底下的阴影,正趴在地上往里看。

  “除了顾也,”于炳华问,“你有其他女人吗?”

  于诺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真的被这个问题逗笑了。他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于炳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深,从胸腔里慢慢地泄出来,像一只被扎了洞的气球。于诺听着那声叹气,没有接话。

  “您孙子都抱上了,”于诺说,语气轻松了一些,“怎么非要我结婚呢?而且我也结过婚。”

  于炳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地毯上,在那个堆积木的孩子旁边蹲下来。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堆他的积木。于炳华伸手,把一块方木轻轻放在孩子搭的塔顶上,放得很稳,没有歪。孩子看了一眼,伸手把那块方木拿掉了,放回自己手里。于炳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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