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蹲在地毯上的背影。他等了一会儿,看父亲没有要问的问题了,站起来,准备出去。
“于诺。”
他停下来。
于炳华还蹲在那里,手里拿着孩子推过来的一块积木。他没有抬头。
“春节之后,”他说,“带着孩子在礼城汇合。去一趟顾家茶园。”
于诺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孩子的积木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帘厚重地垂着,把午后的阳光挡在外面,室内的光线暗了一个调。他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所有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沉默了很久。
“好。”于诺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凉快,橡木地板在他的脚步下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到客厅外面,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见花园里的阳光白花花地铺着,喷泉的水在光里闪着碎银一样的光。
春节过了。新加坡的天气还是一样,热,闷,空调从早开到晚,窗外的棕榈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于诺坐在公寓的客厅里,两个孩子在地毯上爬,一个追着一个,咯咯地笑。他拿起手机,拨了顾也的视频。
响了几声,接通了。顾也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礼城的办公室,白墙,书架,还有那幅坛城图拓片。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刚开完会。
“在忙?”于诺问。
“刚开完一个电话会。”顾也把手机靠在什么东西上,双手腾出来整理桌上的文件,“怎么了?”
于诺看了一眼地毯上的孩子。老大正把一块积木往嘴里塞,老二在旁边看着,一脸严肃。他把手机换到左手,靠在沙发里。
“现在说可能有点晚了,”他顿了一下,“我爸和我妈要领孩子们回趟茶园。”
顾也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什么地方的茶园?要带孩子去。”
于诺没说话。
顾也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了。
“我家茶园?”她问,“为什么?干什么去?”
于诺知道她会有这些问题。他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尽量说得简单。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们的意图,”他说,“后来我问了我妈。她说要去感谢顾家,给于家培养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屏幕那头安静了。顾也看着镜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垂下眼睛,手指不再敲了,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并拢。她不知道说什么。同意还是不同意,都不重要了。人家已经决定了,而且是以长辈的身份。感谢顾家。这话说得体面,说得周全,说得她没法接。
于诺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没有催。他等了几秒,换了话题的方向。
“你春节之后在域北吗?”他问,语气随意了一些。
顾也抬起头,“我在礼城。”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于诺听得出那平稳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不流动,但存在。
“那……”于诺试探着。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到了。
茶园在礼城,顾也也在礼城。她要不要也回去?
顾也看着他。目光直接,“这次是你父亲亲自下场推进我跟你的关系。”
于诺笑了。被戳穿之后的、带着欣赏的笑。他知道瞒不过她,也没想瞒。他打这个电话,本来就是为了通气,让她有个准备,别到时候两家人见了面,她还以为是巧合。
“顾律师看得准。”他说。
顾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短,收得很快。
“你把话带到了就行。”她说。
于诺点点头。他又看了一眼地毯上的孩子,老二已经拿到了那块积木,正得意地举在手里。
顾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手机拿起来,换了一个角度,露出身后窗外的礼城天际线。江面上的光在下午的阳光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渡轮慢慢驶过,拉了一声汽笛,隔着玻璃传进屏幕里,模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新加坡热吗?”她问。
“热。三十多度,空调没停过。”
“孩子们呢?”
“在地上爬。老大刚才差点把积木吞了。”
顾也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你看着点。”
“我看着呢。”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礼城的天气,域北的雪化了没有,北境国项目下一轮谈判的时间。谁都没有再提茶园的事,也没有提于炳华说的那番话。话已经带到了,她也知道了。剩下的,是见面之后的事。
挂了电话之后,于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伸手把老大从沙发底下捞出来,抱在怀里。孩子挣了两下,没挣开,就安静了,靠在他胸口,手指揪着他的衣领。
他想起顾也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你父亲亲自下场推进我跟你的关系。”她从来不用别人替她做决定。但有人愿意替她铺路,她也不会拒绝。只是她需要知道,这路是谁铺的,铺到哪里为止。
于诺抱着孩子,看着窗外的棕榈树。
第六章 于家到访礼城茶园
春节后,礼城的天气乍暖还寒。茶园里的茶树刚冒出极细的嫩芽,远看还是灰蒙蒙的一片,走近了才能看见枝头那层极淡的绿。老宅的屋檐下挂着节庆的红灯笼,还没有取下,风一吹,穗子轻轻晃。
顾诚提前三天从香港飞回来。穆金比他早到一天,两个人住在礼城市区的一家酒店里,对着茶园的平面图,一间一间地排房间。
“主楼东厢三间套房,给于老先生和夫人。”顾诚用笔在图纸上画圈,“于诺住东厢最里面那间,挨着父母,方便照应。孩子们和保姆住西厢,那边安静,离主楼隔着一个小院,有连廊通着,下雨也不怕。”穆金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句:“孩子们夜里可能会醒,最好离主卧近一些。”顾诚想了想,又把保姆的房间调到东厢靠近连廊的位置。
保镖和司机住在外院,那里有几间客房,平时空着,提前打扫出来就行。吃饭在主楼餐厅,早餐自助,午餐晚餐都是桌餐。顾诚把菜单也过了一遍,有礼城的本地菜,也备了几道域北口味的菜,都是从域北提前运来的食材,穆金亲自验过。
车辆安排更细,五辆车从机场接人,头车是顾家的迈巴赫,后面跟着两辆奔驰商务,其余是越野车。茶园门口铺了红毯,不长,从车门到台阶,意思到了就行。
顾言澈是在见面当天早上从礼城市区过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西装外套,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微敞。进门的时候顾老先生正在茶室里泡茶,看见他,只说了一句“来了”,顾言澈应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祖父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于家的人几点到?”顾老先生问。
“十点半落地,到茶园大概十一点半。”顾言澈放下茶杯,“午饭安排在十二点。”
顾老先生点了点头,继续泡茶。
顾也的母亲在厨房里盯着最后几道菜。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戴了一串珍珠项链,是她结婚时婆婆送的,平时很少戴。顾也的父亲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红毯铺得平不平,台阶上的盆栽是不是摆正了,又让佣人把正厅的门窗再擦一遍。他什么都没说,但每一件事都亲自看了。
车队到达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头车稳稳停在红毯尽头。穆金从前面的引导车下来,快步走到头车旁,拉开车门。于炳华先下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西装,领带系得很正,银灰色的,光泽很沉。白女士从另一侧下来,藏蓝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挽成低髻,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和顾也母亲戴的那串珠子刚好呼应。
于诺最后下车。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深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他的目光扫过茶园的老宅,在屋檐下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从车里抱出老大。保姆从后面的车上抱出老二,两个孩子都穿着深蓝色的小外套,领口绣着白色的云纹,是白女士提前准备的。
顾老先生站在正厅门口。他没有迎出去,站在那里,身板挺直,双手背在身后。顾言澈和顾诚站在他两侧,再往后是顾也的父母。台阶下的红毯从车门一直铺到顾老先生面前,于炳华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走到台阶下,他停下来,微微欠身。
“顾老先生,打扰了。”
顾老先生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先生客气。里面请。”
于炳华迈上台阶,白女士跟在他身后。白女士走到顾也母亲面前时,停了一下,微微鞠躬。顾也母亲也微微鞠躬,说了一句“一路辛苦”,白女士说“应该的”。没有多余的话,但两个人的目光都在对方的衣着和神态上停了一瞬,像在做某种无声的确认:对方是体面人,知道今天的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