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抱着孩子走上来。顾诚迎上去,从他手里接过老大。老大被陌生人抱,愣了一下,但没有哭。他看了顾诚一眼,又转头看了看于诺,于诺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就安静了。顾诚抱着孩子,笑了一下:“还挺沉。”于诺也笑了,说“他吃得多。”老二被保姆抱着,正啃自己的拳头,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正厅里,茶已经泡好了。长桌两侧各坐四个人,顾家的人坐一边,于家的人坐一边。顾老先生坐主位,于炳华坐客位。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中间摆着一只青花瓷瓶,插着几枝白梅花,是顾也的母亲早上从院子里剪的。
第一杯茶是顾老先生亲手倒的。他把茶杯放在托盘上,由顾言澈端到于炳华面前。于炳华站起来接,双手捧着杯底,微微欠身。顾老先生说“于先生远道而来,请用茶。”于炳华说“不敢当”,喝了一口,放下,说“好茶。”顾老先生说“今年的新茶还没下来,这是去年的秋茶,陈了些,香气不够。”于炳华说“陈有陈的味道。”
两个孩子被放到地毯上。老大对正厅里的一切都很好奇,扶着茶几的腿站起来,伸手去够那瓶白梅花。老二还是趴在地上,对一束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光产生了兴趣,正试图用巴掌把它拍碎。佣人在旁边看着,随时准备接住要摔倒的。
白女士从手包里拿出一个暗红色锦盒,放在桌上,推到顾也母亲面前。锦盒不大,但很沉,边角磨得发亮,铜搭扣上有一层极淡的绿锈。
“这是于家老宅传下来的几件首饰,于诺的祖母戴过的。”白女士的声音不高,“原本应该早些送来。今天借这个机会,亲手交给您。”
顾也母亲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那个锦盒,伸手按在上面,说了一句“太贵重了,我们……”白女士摇头,按了一下她的手背:“您收着。这也是于诺祖母的心愿。”
顾言澈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锦盒上移开,落在对面于诺脸上。于诺正低头看着地毯上的老大,老大已经把一只鞋蹬掉了,正用手抓着袜子,往外扯。于诺弯腰去帮他穿鞋,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顾言澈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喝了一口茶。
顾诚坐在另一侧,正和穆金低声对了几句什么。穆金说房间都安排好了,行李已经送进去了。顾诚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老爷子那边有什么忌口吗?”穆金说“不忌口,但医生让少喝酒。”顾诚说“知道了。”
午饭的酒,最后只上了两瓶红酒,意思了意思。于炳华举杯敬了顾老先生一杯,感谢盛情款待。顾老先生回敬,说“一家人,不必客气”。这个“一家人”说得很自然,于炳华接得也自然,举杯碰了一下,干了。在座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觉得不妥。于诺端着酒杯,看了顾老先生一眼,老人正低头夹菜,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饭后,阳光从正厅的天窗照进来,落在长桌的绒布上,暖洋洋的。
顾老先生让人撤了茶,换了一壶新的,说午后的茶要淡一些,不然睡不着。于炳华说老先生讲究,顾老先生说“茶喝了一辈子,没别的本事”。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说的是茶叶,但听的人都知道,说的不只是茶叶。
孩子们开始犯困了。老大靠在保姆肩头,眼睛一眨一眨的,老二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保姆一肩膀。白女士站起来,说该让他们午睡了。顾也的母亲起身带路,说西厢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的,暖和。白女士道了谢,跟着她往外走。两个孩子被抱走,正厅里安静了许多。
于炳华看了一眼于诺,说“你也去歇着吧,下午没事了。”于诺说“我等会儿去。”于炳华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对顾老先生微微欠身,说下午再陪老先生喝茶。顾老先生点头,说“不急,你先休息。”
于诺一个人留在正厅里。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放下杯,看着窗外。茶园的垄沟在山坡上层层叠叠地铺开,嫩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远处,顾诚正站在一株老茶树旁边,和穆金说着什么,两个人比划着院子的格局,穆金在手机上做着记录。
于诺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落在他肩上,暖的。他想,顾也大概已经知道今天的安排了,不知道她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在想这些热闹本该有她一份。他站在门槛上,没有往外走,也没有退回去。
顾言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他看见于诺,脚步没停,走到他旁边,站定。
“站这儿干什么?”顾言澈问。
“透透气。”于诺说。
顾言澈喝了一口茶,看着远处顾诚和穆金的背影,没说话。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顾言澈转身,端着茶杯往茶室的方向走了。于诺还站在那里,风吹过茶园,茶树的嫩芽在枝头轻轻颤动,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茶园的第二天,天气比前一天更好。阳光从东山后面漫上来,把整片茶园镀成淡金色。嫩芽上的露水还没干,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顾也父亲起得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那几株最老的茶树,然后站在台阶上等。
于炳华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穿得比前一天随意,深蓝色的羊绒衫,黑色休闲裤,脚上是棕色的乐福鞋。他在台阶上站了站,看了看远处的茶山,说“这地方养人”。顾也父亲笑了笑,说“走一走?”
两个人沿着茶园的步道慢慢走。步道是石板铺的,两侧是齐腰高的茶树,嫩芽从老叶中间冒出来,翠绿翠绿的。于炳华走得不快,顾也父亲也不催,配合着他的步伐。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能看见整片山谷和远处礼城的楼群,灰蒙蒙的,像一道低矮的地平线。
“我这次来茶园拜访,想必您看出了我的意图。”于炳华先开了口,语气不绕弯,“兴师动众,还带着两个孩子。”
顾也父亲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弯下腰,掐了一截茶树的嫩芽,放在指尖搓了搓,然后送到鼻尖闻了一下。
“如果顾也和于诺之间的关系还有向前推进的可能,”于炳华说,步子慢了下来,“我希望您从中助力。”
他说得很直接。顾也父亲把手里那截被搓碎的茶叶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没有立刻接话,又走了一小段,才开口。
“你们来之前,我跟小也聊了聊。”他说,声音不大,“她没给我肯定的答复,但是也没拒绝。所以如果真的如您所说有可能的话,我一定会跟孩子多说几句。”
于炳华点了点头。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沉默了几秒。
“老哥,谢谢您。”他说,“两个孩子的事,做长辈的也只能帮到这里。剩下的,看他们自己。”
顾也父亲笑了笑,说“于先生客气了”。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聊了几句茶园的春茶什么时候采,今年雨水多不多,收成会不会好。于炳华说他不懂茶,但在于家喝了几十年的砖茶,喝惯了,别的茶反而觉得淡。顾也父亲说砖茶有砖茶的味道,礼城的绿茶太嫩,在域北那种地方不经放。两个人说得客气,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第三天,于诺带着两个孩子先回新加坡,说是给孩子打疫苗。
车停在正厅门口,保姆抱着老二先上车,于诺抱着老大跟在后面。老大被裹在一件深蓝色的连体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张圆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微微嘟着。于诺把他放到安全座椅上,扣好安全带,孩子挣了一下,又安静了。于诺关上车门,转身对白女士说“到了发消息”。白女士点了点头,帮他把围巾整理了一下,说“路上小心”。
于炳华站在台阶上,没有送上车。他看着于诺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窗玻璃在晨光里反射了一下,然后车子缓缓驶出茶园的院门,沿着盘山路往下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后面。
于炳华和白女士还住在茶园。顾言澈当天晚上从礼城市区过来,陪于炳华吃晚饭。菜是顾也母亲安排的,四菜一汤,清清爽爽,没有铺张。顾言澈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没系领带,坐下来先给于炳华倒了杯茶。
“于叔叔,这次招待不周,您多包涵。”顾言澈举杯。
于炳华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言澈你客气了。茶园清静,我们住得很舒服。”
菜过三巡,顾言澈提起了于家在礼城的几个项目。瑞丰祥的茶庄整合,物流用地的批文进度,还有那只投资绿色建材的基金。他说得客气,点到即止,既显示他知道,又不显得在试探。于炳华听着,偶尔点头,说“瑞丰祥那边的事,是于诺在盯,我不太插手。”又说“物流用地那块,如果顾家茶园有什么需要,两家可以商量着来。”
顾言澈笑了笑,说“于叔叔说得对,一家人可以多商量”。他说“一家人”的时候语气自然,和顾老先生那天在饭桌上说的如出一辙。于炳华听出来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