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117)

  休息室很大,和外面办公室的冷峻不同,这里更像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私人空间。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床品是亚麻的本白色。

  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于诺一直把她吻到床边,她坐下去,他才松开。顾也喘了一口气,正要说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身后的那面墙上。她的手抬起来,把他拨开。

  墙上的画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是一个女人的半身肖像,穿着域北的传统服饰,暮云紫的袍子,领口绣着银线的云纹。头发绾着,露出完整的额头和脖颈。眼神清亮,直视前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顾也认出了画里的人。是她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画前,仰头看着。看了几息,她转过头,看着于诺。

  “什么时候做的这幅画?”

  “那次暖厩节之后。”于诺说。他站在床边,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顾也想了想。“我不记得你给我拍过照片。”

  “拍过。”于诺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顾也没有接,没看那张照片。她轻轻拨开于诺的手,把手机推回去。

  “湖畔别墅的那幅画,”她说,“还有这幅。其他地方还有吗?”

  于诺笑而不语。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释然。

  顾也看着他,摇了摇头,一种“你真行”的感叹。

  “为什么?”她问。

  于诺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因为太爱你了。”

  顾也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于诺,你个变态。”

  于诺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对。我是。”

  于诺不是那种会用语言频繁表达情感的人。他把说不出口的东西,画在画布上,挂在最私密的空间里。

  湖畔别墅那幅,是于诺自己画的,用的是阿尼师傅留下的颜料,画的是梦里的顾也。他没有告诉顾也,甚至没有打算让她知道。这是一个人的行为,不涉及展示、不涉及分享、不涉及任何外部的目光,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为她留了一个位置。这种行为更接近于一种私密的情感仪式。他把对顾也的思念、渴望、以及某种“求而不得”的情绪,转化成了具体的、可见的、可以独自面对的画面。画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情绪的完成和消化。

  办公室休息室这幅,是他把她的存在嵌进了自己日常领地的核心。不再是“一个人消化思念”,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这个人在他生命中的位置。不是挂在走廊,不是挂在会客室,而是挂在最私密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休息空间里。这意味着顾也是他“卸下所有社会身份之后”仍然想面对的人。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领土标记。

  两幅画,都是一种行为,让她的影像居住在他的世界里,是他全部态度的浓缩。

  生日会之后的几天,于炳华和白女士还住在别墅里。亲戚们走得差不多了,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两个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哭笑声。白女士挑了一个上午,孩子们在花园里玩,于炳华在书房,于诺出门去了一趟集团总部。客厅里只剩顾也和白女士两个人。

  白女士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乳白色的,没有封口,也没有任何文字和标识。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顾也面前。

  “你于叔叔让我转交的。”白女士没有多余的解释,手收了回去,端起自己的茶杯。

  顾也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她拿起来,掂了掂,很轻。无论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个厚度的信封都装不下。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没有多问,把信封放进自己的手提包里。

  “谢谢于叔叔,谢谢白阿姨。”她说。

  白女士点了点头,没有再提这件事。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抬起头,目光落在花园里正在追皮球的老大身上。

  回域北的私人飞机上,舷窗外是厚厚的云层,阳光从云层上方漫过来,把机舱照得通亮。于诺靠在座椅里翻杂志,翻了几页就放下了。顾也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卡片,白女士手写的,字迹娟秀,墨蓝色的墨水。还有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家族办公室的格式,抬头是顾也的名字,内容是一笔资金转入她在新加坡的账户。

  金额是两亿。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排列整齐,像一队沉默的士兵。

  顾也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卡片和文件装回信封。她转过头,看着于诺。

  “这个礼物太贵重了。”

  于诺笑而不语。他靠在座椅里,嘴角弯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说话。

  “你别笑。”顾也说,“说句话。”

  于诺把手臂从扶手上抬起来,做了一个很轻的手势。“你不要的话,给我。我帮你花。反正这毛不是从我身上拔下来的。”

  顾也没有接话。她把信封拿在手里,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纸面。

  “为什么是这个数?”她问。

  于诺想了想。“一个孩子一个小目标。”他说,“我猜的。”

  顾也没说什么。她把信封放回手提包里,拉好拉链。舷窗外的云层正在变薄,能看见下面的海面了。深蓝色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飞机正在往北飞,云越来越少,海面变成陆地的轮廓,灰绿色的,被云影切成深浅不一的色块。

  那笔钱的到账方式比信封里的文件复杂得多。国内有严格的外汇管制,大额资金跨境需要合规通道。于家的家族办公室走的是ODI利润回流的路径,通过新加坡的控股公司向境内实体分配股息,资金进入境内后转入顾也名下的账户。境内部分,于家在礼城的投资平台提前做了增资,资金来源是合法的股东借款,工商登记和银行流水都完整可查。顾也的律师身份对这类交易的合规性有天然的敏感,她看过整套方案,没有任何违规操作。于家做事,名分和实际都考虑得很周全,不会给她留下任何隐患。

  从春到夏末初秋,域北的两个项目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往前推。隧道项目的地勘队伍在冻土融化后进了场。腾格集团不是项目主体,央企才是总包方,于诺的角色不在合同上。他做的事情更像润滑剂,审批环节卡住了他去找人,地勘进度慢了他去催,哪家地方单位配合不到位他去协调。央企在域北做事,地面上的事情离不开本地人。这半年他往返域北和礼城不下十趟,每一趟都是为了见某个人、催某个环节。夏末初秋的域北,公路两侧的草海还是深绿色,偶尔泛出一点点黄边,清雪车还没开始作业,他开车走在路上,偶尔会想起去年那场泥石流。

  北境国项目的交易文本在春天完成了最后一轮谈判。签约仪式在仲裁地,顾也没有去现场,律师团队派了另一位合伙人带队。于诺之前告诫过她,北境国那边不太平,尽量不要亲自过去。她的工作多数在域北线上完成,视频会议、邮件往来、电话沟通。夏天,协议正式签署,项目进入交割阶段,她也没有去矿区,法律团队的现场工作有专人负责,她在域北远程把控。手机里多了几个工作群的置顶,消息从早响到晚。

  夏末初秋的时候,两个孩子回了域北。老大已经能跑得很快了,在宗堡的石板路上横冲直撞,膝盖上的瘀青就没消过。老二慢一些,但稳,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手。骑马从两岁开始学不算早,域北牧区的孩子一岁多就被放上马背了。宗堡的马厩里备了两匹小马,不是蒙古马,是更小型的英国设特兰矮马,成年肩高不到一米,性格温顺,两岁的孩子骑上去脚能踩到马镫,摔下来也不怕。老大骑上去的时候一点都不怕,抓着缰绳咯咯笑,老二坐在马背上僵着不动,保姆在旁边扶着,他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宗堡东侧的空地上盖了一栋新的小楼,灰白色的石墙,原木色的窗框,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石板。一楼是游戏室和保姆房,二楼是两间儿童卧室,中间隔着一间小客厅。于诺原本的规划是一栋楼只住一个孩子,中间隔开,各自有独立的卧室和活动空间。目前两个孩子还小,先住在一起,等他们长大一些,另一栋再动工。管家提前一个月把院子里的棱角都磨圆了,台阶加了护栏,门把手包了一层软皮。

  顾也从穹顶酒店搬回了宗堡。金石言在域北的项目驻扎地就在酒店,她随时可以过去办公,不需要退房。搬回宗堡的原因很简单,孩子在这边,她要在孩子身边。衣服挂进主卧的衣柜,洗漱用品摆进浴室,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充电器插好。主卧还是那间。

  于诺的工作重心从新加坡转回了域北。孩子回来了,顾也回来了,他留在新加坡的理由就没有了。集团那边的事情多数线上处理,需要他出面的会议他再飞过去。穆金扛了大部分日常事务,于诺不在的时候,他就是腾格集团在新加坡的话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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