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砚清发来的消息。微信。他们加了联系方式，但之前从未私聊过。对话框里只有一条系统提示“对方已添加你为朋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那行字沉在底部，上面什么都没有。
新消息是一张照片。一个建筑模型，巴掌大小，像是用木片和纸板手工做的。是一个仓库的简化造型，坡屋顶，装卸平台，连外立面的肌理都用不同材质的纸片拼出来了。做工不算精致，但能看出花了不少心思。底座上贴了一小块标签纸，写着这处物业的地址缩写和建造年份。
秦砚清又发来一条消息：「用项目废料做的。那几处老仓库的测绘数据在脑子里转久了，顺手拼了一个。送给你，留个纪念。」
顾也看着那张照片，没有立刻回复。她认得那个造型，是宾州那处有历史建筑认定风险的物业。坡屋顶的角度、装卸平台的位置、外立面的分割比例，都和现场一模一样。他用项目废料做了这么个小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礼物，但确实花了心思。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两个字：「好看。」
秦砚清回了一个笑脸，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大约一周，赵卓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巴掌大，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缠了一圈麻绳。他径直走进顾也的办公室，把纸盒放在她桌上。
“顾律，小陈刚才送过来的。说秦工让转交。”
顾也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盒。“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拆。”赵卓站在桌边，等她开口。
顾也没有拆。她看着那个纸盒，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那条消息，是秦砚清做的模型。她说当时说好看，不是想要。他大概不这么觉得。
“你收下吧。”顾也说。
赵卓愣了一下。“我？”
“你自己收着。别说是我收下的。”
赵卓看了看纸盒，又看了看顾也。她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人家花心思做的，”赵卓说，“给个面子也应该留下，毕竟一起出国工作过。估计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顾也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你再说？”
赵卓闭上嘴。他拿起纸盒，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他把纸盒放在桌上，拆开麻绳，揭开牛皮纸。里面确实是一个建筑模型。木片做的墙体，纸板搭的屋顶，装卸平台的边缘用细砂纸磨出了质感。底座的标签纸上写着那处物业的地址缩写和建造年份。
赵卓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片刻，然后放在显示器旁边。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顾也办公室的方向。她正低着头看文件，没有抬头。赵卓转回去，把模型往显示器底座后面挪了挪，不那么显眼。
那之后，顾也每天进出办公室都会经过赵卓的工位。赵卓坐在开放式区域靠窗的位置，从走廊过去必然路过。她每次都会看到那个模型。它立在显示器底座旁边，不占地方，但显眼。坡屋顶的轮廓在黑色显示器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赵卓有时候在工位，余光扫到顾也走过来，会下意识地把手边一张A4纸盖在模型上。动作不自然，像在藏什么。顾也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走过去之后，赵卓又把纸拿开。反复几次，顾也心里开始嘀咕。
她不是不喜欢那个模型，她只是觉得不应该收。现在模型在赵卓桌上放了这么久，她每次经过都看见，看得多了，反而觉得不还点什么东西说不过去。她想了两天，在某天下午把赵卓叫进办公室。
“你帮我挑个东西，”顾也说，“送秦工。礼尚往来，别太贵重，别太随便。你自己把握。”
赵卓领了任务，兴致勃勃地选了两天。第一轮他挑了一套茶具，白瓷的，包装精美。顾也看了一眼照片，说太正式了，像送长辈。第二轮他挑了一本建筑画册，大开本，铜版纸。顾也说人家做建筑的，你送画册，班门弄斧。
赵卓挠挠头。“那到底送什么？”
顾也想了想。“中午你跟我出去一趟，我亲自挑。”
午饭时间，顾也带赵卓去了礼城老城区的一条街。那条街不长，两侧是民国时期的洋楼，现在改成了各种小铺子。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店里卖的是手工皮具，钱包、笔记本套、笔袋，全是植鞣革，没有Logo，边缘手工打磨过。
顾也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个笔记本套。深棕色的，尺寸刚好放A5笔记本，封面上压了一道简洁的直线，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翻开内衬，走线整齐，边角处理得圆润。她把笔记本套递给赵卓。
“这个呢？”
赵卓接过看了看。“挺好的，不贵也不随便。”
“那就这个。”顾也去结账。
店员用牛皮纸袋装好，她接过来，交给赵卓拎着。两个人从店里出来，阳光正好，街边的梧桐树影子落在人行道上。
赵卓拎着纸袋，问了一句：“什么时候送？”
“等不忙的时候。”顾也说。
不忙的时候过了两周才来。美东项目的第一阶段报告提交了，周总没有提出大的修改意见。顾也让赵卓联系小陈，问秦工什么时候在事务所。小陈很快回复：周三下午在。
礼城东边有一片老的工业区，几年前改造成了艺术园区。红砖厂房保留着原来的结构和屋顶，加装了大面积的玻璃和钢结构连廊。园区里到处都是画廊、设计工作室、独立书店，地上铺的是原来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秦砚清的事务所就在园区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建筑。
顾也开车，赵卓坐在副驾。车子从主干道拐进园区，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石板，颠了一下。两侧的红砖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褐色的光，墙上爬着藤蔓，叶子已经有些泛黄。赵卓降下车窗，探出头看了看。
“这地方不错。”他说。
顾也没说话。她减速，按照小陈发的定位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栋方正的建筑，三层，外立面是红砖和深灰色金属板的组合，窗框是黑色的，比例细长。建筑前面有一小块空地，铺着碎石，停了两辆车。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钉在砖墙上，小小的。
秦砚清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黑色休闲裤。看见顾也的车，他走下台阶，朝她这边走过来。顾也停好车，推门下来。
“顾律师。”他伸出手。
“秦工。”她握住。
赵卓从副驾下来，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秦砚清朝他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看看。”
门是定制的铁框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很沉。进门是一个不大的门厅，地面是原来的水磨石，磨得光滑，颜色是深灰色的，嵌着白色的石粒。左手边是一面墙的置物架，用钢板焊接的，上面摆着模型、材料样本、几摞书。右手边是一个矮柜，上面放着一台咖啡机和几盆绿植。门厅尽头是一道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工作室。秦砚清走在前面，推开了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
“这是主工作室。”
空间很大，占了整栋建筑的大半。层高目测接近五米，原来的屋顶桁架露在外面，漆成深灰色。天窗在屋顶正中，午后的光从上面洒下来，均匀地铺在长桌上。长桌是定制的，原木桌面，钢架支撑，上面摊着图纸、样本、笔记本电脑。几个年轻人坐在桌边，正在低头画图，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去。
秦砚清带他们沿着走廊走了一圈。
“这边是模型室。”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模型。各种比例，各种材质，有的精细到连窗户的窗棂都做了出来，有的只是用泡沫块堆出的体块关系。房间中央是一张工作台，上面放着一台激光切割机和各种工具。
赵卓凑近看了一个模型，是他们在美东项目里做过的那处物业。比例比送的那个大一些，细节也更完整。他回头看了顾也一眼。
顾也正在看墙上的一排照片。是不同项目的现场照片，黑白，装裱在白色的卡纸上，排列整齐。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秦砚清站在她旁边，没有解释。等她看够了，才说一句：“这边走。”
第二层是会议室和资料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是一整块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字和草图。有建筑方案的分析，有结构节点的大样，还有一些字迹潦草的数字。顾也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草图的线条很自信，一笔到位，没有犹豫。她想起自己在白板上画交易结构图的样子。
她转过头，发现秦砚清正在看她。他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在指间转了一下。
“上三楼看看？”他说。
顾也点头。
三楼是秦砚清自己的工作室。楼梯的扶手是黑铁的，踏板是橡木的，走上最后一级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整层是一个大开间，朝南的整面墙都是玻璃窗，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屋里没有隔断，功能分区靠家具的摆放自然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