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比楼下的长桌更厚，台面上摊着打开的图纸、几支铅笔、一把比例尺。图纸的边角卷起来了，被一个铜质的镇纸压着。工作台旁边是一面软木板墙，钉满了照片、手绘草图、材料小样。
顾也走过去，看见其中一张照片是他们在宾州那处物业的现场，她站在装卸货平台上，侧脸对着镜头，手里拿着笔记本。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
她没有问。转过身，看见房间另一侧是一面通顶的书架，暗色木头，塞得满满当当。书架前面放着一张宽大的沙发，米白色的布面，扶手上搭着一条羊毛毯。沙发旁边是一盏落地灯，铜质灯臂，灯罩是象牙白的。墙角立着几个完成度更高的建筑模型，比楼下那些更接近最终方案。
赵卓和小陈在楼梯口说话，没有跟进来。赵卓在问小陈三楼平时能不能上来，小陈说“秦工自己的地方，一般不让人上来的”。赵卓哦了一声，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迈步。
顾也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那卷打开的图纸。是一处美术馆的方案。平面布局、流线、空间序列，都在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悬在图纸上方，但没有碰。秦砚清站在她旁边，把比例尺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更多空间。
“你一个人用整层？”顾也问。
“有时候需要安静。”秦砚清说，“楼下的工作室人来人往，图纸摊开半天，回来就找不到笔了。”
顾也抬起头，环顾四周。
南窗的光落在地板上，把整棵阳光切成规整的四边形。书架上的书脊在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颜色。沙发上那条羊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这间屋子有一种秩序，不需要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她站在那片阳光里，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包裹了。是安静，是和她在礼城那间能看见江景的公寓里感受到的同样的安静。她喜欢那种安静。
她看着秦砚清的工作台、书架的排列、图纸上自信的线条，眼睛里慢慢有了温和的、放松的光。
秦砚清注意到了。他没有说破，只是走到窗边，把一扇窗户推开了一点。初秋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园区的叶子被太阳晒过的干燥气息。
“顾律师，喜欢这里吗？”他问。
顾也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松弛，嘴角微微弯着。
“喜欢。”她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那种笑是真实的、放松的、看见好东西时候的欣喜。
秦砚清也笑了。他靠在窗边，手臂搭在窗框上，姿态很放松，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放松。
“以后有空可以常来。园区经常有展览，还有一些工作室不定期开放。你感兴趣的话，我让陈辰把展讯发给你。”他说的陈辰就是小陈。
顾也想了想。“好。”
赵卓站在楼梯口，听见了“好”字，转头看了小陈一眼。小陈朝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什么，赵卓没看清，但点了点头。
顾也走到沙发旁边，拿起角落里那个纸袋，从里面取出牛皮纸包装的礼物，递给秦砚清。
“秦工，上次你送了模型。这个是回礼，不算正式，别嫌弃。”
秦砚清接过去，拆开牛皮纸。里面是那个深棕色的笔记本套。他翻开看了看内衬，又在手掌里捏了捏皮料的厚度。
“手工的？”他问。
“嗯。”
“谢谢。正好缺一个。”他把笔记本套搁在工作台旁边的架子上。“下次你来看，它就用上了。”
顾也笑了一下。
赵卓在后面戳了小陈一下，小陈没躲，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赵卓小声说：“你们秦工平时也这样？”小陈想了想。“哪样？”“就是……”赵卓比划了一下，没找到词，“算了。”
秦砚清听见了，没有回头。顾也也听见了，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间被阳光照亮的屋子里，看着窗外的园区。初秋的天空很高，云薄薄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
“秦工，不打扰了。我们还得回律所。”
“我送你们。”
四个人下楼，穿过一楼工作室的时候，那几个年轻人还在画图。阳光从天窗洒下来，落在长桌上，落在图纸上，落在他们的手上。顾也放慢了脚步，看了几秒。
走出大门，秦砚清站在台阶上，没有跟到车边。顾也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工，不用送了。”
“好。路上慢点。”
顾也坐进驾驶座，赵卓从另一边上车。车子发动，驶出碎石铺的院子。顾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秦砚清还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送她。
赵卓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顾也。
“顾律，秦工这个人挺好的。”
顾也没有接话。她打了转向灯，拐出巷子。园区的红砖墙在车窗外后退，藤蔓的叶子在风里翻动。赵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也就不说了。
第五章 技术端与法律端配合密切
美东项目进入收尾阶段，周总召集了一次线下会议，各方团队在礼城碰面，确认尽调报告中的最后几项遗留问题。会议定在礼城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商务中心，上午十点开始。
前一天晚上，顾也收到秦砚清的消息：「顾律师，明天我顺路接你。你住哪个小区？」
顾也犹豫了一下。原本她打算自己打车过去。她想了想，把小区名字发了过去，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顾也从公寓出来，走到小区门口。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车漆干净，在晨光里泛着哑光。秦砚清坐在驾驶座，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看见顾也出来，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
“顾律师，早。”
“秦工。”顾也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秦砚清关上门，回到驾驶座。车子发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小区门口的另一侧，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临时车位上。司机老赵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驶离。他认得顾也。于总让他来礼城取一份存放在那套房子里的文件，他刚到，还没进小区。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然后关上车窗，把车开进地库。他没有多想，只是记住了。
会议在酒店的商务中心准时开始。赵卓比顾也早到，已经在会议室里调试投影。小陈也到了，正把图纸从纸箱里拿出来，按照顺序在桌上排开。看见顾也和秦砚清一起走进来，赵卓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小陈，小陈也正好抬头看他。
“秦工去接的？”赵卓小声问。
小陈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铺图纸。
顾也和秦砚清在长桌的一侧并排坐下。她的位置靠窗，他挨着她。对面坐着周总的项目团队和财务顾问。赵卓坐在顾也旁边，位置略靠后，方便记录。
会议按议程推进。周总先确认了第一阶段的尽调结论，然后逐条讨论遗留问题。顾也发言不多。秦砚清在她之后补充技术细节，两个人的话自然衔接，像商量过一样。财务顾问提了一个关于改造周期的问题，秦砚清翻了翻面前的笔记本，找到对应的测算依据，翻过来给顾也看。
“这个数据我确认过，误差在百分之三以内。”
顾也看了一眼他翻开的笔记本。深棕色封套，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使用后的光泽，内衬的走线整齐。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她送的。他用上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很快就收了。
赵卓也看见了。他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目光扫过秦砚清手边的笔记本套，又扫过顾也的侧脸，然后低下头，拿起手机。他打开相机，悄无声息地按了一张。拍会议室的全景，长桌、投影、文件堆。顾也和秦砚清并排坐着，半个侧脸入镜，秦砚的手搭在笔记本上，深棕色的封套在白色的文件堆里格外显眼。
赵卓看了看照片，把手机放回桌上，在会议纪要里打了一行字：“技术端与法律端配合密切，沟通顺畅。”
会议在中午结束。周总请所有人吃工作餐，盒饭送到会议室，大家边吃边聊。赵卓端着盒饭坐到小陈旁边，两个人低头吃饭，偶尔说几句。顾也吃得不多，吃了一盒沙拉。
秦砚清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吃完之后他合上餐盒，转过头看顾也。
“顾律师，下午有空吗？”
顾也看着他。
“去我工作室一趟，有件事想请教你。”
没等顾也开口，赵卓从旁边探过头来。“有！有时间！”他说得很快，意识到自己太积极了，又缩回去，低头扒了一口饭。
顾也看了赵卓一眼，然后看向秦砚清，点了一下头。“好。”
下午两点，秦砚清开车，载着顾也、赵卓和小陈，离开酒店往艺术园区的方向开。赵卓坐在后座，和小陈并排，手里抱着顾也的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