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136)

  那两个人进去了。铁框玻璃门关上了。冯知夏站在原地,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她收起手机,拖着登机箱,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天晚上,冯知夏回到酒店,洗完澡,坐在床边。她打开手机,翻到照片。看了几秒,打开邮箱。收件人输入一个她没有存、但背得出来的地址。主题不写。正文不写。附件添加了两张照片。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拍。然后按下去。

  邮件发送成功。

  她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躺了很久,没有睡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那封邮件。

  穆金每天早上八点先看一遍于诺的工作邮箱。

  这是规矩。家族办公室和集团事务的邮件量大且杂,穆金负责筛选,把需要于诺本人处理的挑出来,其他的他直接回复或转给对应部门。

  周一早上,穆金坐在新加坡办公室的电脑前,登录邮箱。垃圾邮件、新闻简报、自动抄送,快速扫过,批量删除。然后是几封需要回复的工作邮件,他按优先级标了红旗,转给对应的同事。然后他看见了一封没有主题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地址,不是集团内部的,不是合作方的,不在任何白名单里。

  他点开。正文是空的。附件有两张照片。他点开第一张。画面里是一个巷口,红砖墙,石板路。两个人站在一栋建筑门口,面对面。男人的手拢着女人的头发。穆金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住了。顾也。

  他点开第二张。这张的角度更近一些。顾也偏着头,嘴唇碰着男人的掌心。男人的表情看不全,只有侧脸。穆金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几秒。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把照片缩小,回到收件箱,看了一眼发件人地址。一串字母和数字,看不出是谁。他把光标移到“删除”键上。

  停了大概五秒。

  他把那两封邮件标记为“已读”,然后创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串数字。把邮件移了进去。

  没有回复,没有转发。

  他把那个文件夹放在收件箱的最底层,上面压着十几封未读的工作邮件。然后他继续处理今天的邮件,一封一封,和往常一样。

  下午,他走进于诺的办公室,汇报了几件需要签字的文件,说了几个需要确认的决策。于诺靠在椅背里听着,偶尔问一句。全部说完之后,穆金站在办公桌旁边,没有立刻走。

  “还有事?”于诺看了他一眼。

  “没有。”穆金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回到自己的工位,他打开那个文件夹,又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然后关掉。

  第七章 金石言的由来

  顾也最近往艺术园区跑得勤了。

  不是什么正事。有时候是会议结束得早,绕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候是周末,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开车就过来了。

  秦砚清的工作室在三楼,阳光从南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她喜欢那个空间。不是因为它多精致,是那些东西的摆放方式让她舒服。图纸卷成筒竖在纸箱里,笔筒里插着削好的铅笔,软木板上的照片和草图钉得整整齐齐,模型架上的白色卡板模型安静地排着队,像一群等待被领走的小动物。

  她来了也不做什么。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书,有时候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秦砚清画图。他画图的时候不说话,她也不说。

  秦砚清在画图,她就站在旁边看。久了就走到沙发那边坐下,翻一本画册,或者看手机。

  他在三楼的南墙上装了一排电动遮阳板,叶片是浅灰色的,随着光线强弱自动调整角度。午后阳光强的时候,叶片会慢慢转到一个刚好把直射光挡在窗外的角度,但又不让屋子暗下来。光线被柔化成一片均匀的暖色,落在图纸上的时候不会产生刺眼的反光,落在沙发上的时候正好能让看书的人不费眼睛。

  顾也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装置是在一个下午。她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阳光移到了窗框的位置,但屋子里的光没变。她看了一眼窗户,遮阳板的叶片半合着,角度比上午陡了一些。她以为是自己之前没注意。

  后来有一次小陈上来送图纸,看见顾也坐在沙发上看书,笑了一下,随口说了一句:“秦工这个遮阳板装得好吧?之前没有的。他说下午光线太强,怕您来了眼睛不舒服。”

  顾也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小陈。小陈已经转身去给秦砚清送图纸了,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秦砚清正在工作台那边低头画图,头都没抬,像没听见。顾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头,但她看见他的耳朵有一点点红。她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金石言艺术中心的改建方案推进得顺利。秦砚清带着小陈在现场量了两次尺寸,草图已经画了好几版。

  顾也没有直接参与这个项目,但她偶尔会问一句进度,秦砚清把方案图发给她看,她放大看了几秒,说“走廊太宽了”,他改窄了两米。她说“咖啡馆的座位朝向不对”,他转了九十度。她说“这面墙的材质换一下”,他换了。

  小陈在旁边看秦砚清改图,忍不住说了一句:“顾律师改方案比甲方还勤快。”秦砚清没接话,把改好的图存了档。

  改着改着,讨论的范围从艺术中心内部扩展到了外部。

  艺术中心旁边的空地在裙楼的东侧,不大,大概一个篮球场的面积。地面铺着和艺术中心前厅一样的灰色水磨石,但水磨石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少有人走。空地四周种了一排细高的竹子,长势不太好,有几株叶子发黄。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在一侧放了一把铸铁的长椅,椅面被雨水泡出了锈迹。

  秦砚清第一次注意到那块空地,是第一次来复核现场尺寸的时候。他从艺术中心的侧门出来透气,站在空地上,仰头看了看总部大楼的立面,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磨石地面,然后沿着空地的边缘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用脚踩一踩地面,有时候抬头看大楼的某个部位,眉头微微皱着。

  小陈跟在后面,拿着平板记录他报的数字。

  顾也站在艺术中心的侧门口看着他。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影子投在灰色的水磨石上,一个人和一块空地,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他走回来的时候,顾也问他:“这块地怎么空着?”

  秦砚清想了想。“当初规划的时候,这里应该还有一栋建筑。设计图上有预留的基础和管线接口,但施工的时候没有建。我刚才看了一下,基础已经做好了,回填土上面只铺了一层水磨石。可惜了。”

  “可惜什么?”

  秦砚清看着那块空地。“建筑最怕的就是不完整。一个空间被设计出来,它有它该有的边界、尺度、序列。缺了一块,就像一段话少了一个词。”

  顾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空地被竹子和围墙围着,安静地待在那里。她以前没注意过这块地。现在她开始注意了。那之后每次经过艺术中心,她都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竹子还是那几株竹子,长椅还是那把长椅。什么都没变。但秦砚清说“可惜了”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

  律所的内部会议在周四下午。顾也的项目汇报排在第二个,讲完美东项目的收尾阶段安排,合上电脑,靠在椅背里听别人发言。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她收拾文件,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遇见了鲁鹏。鲁鹏步子不快不慢,看见她微微颔首。

  “鲁特助。”顾也叫他。

  “小也。”鲁鹏停下来,转过身。

  顾也和他并排走了一段。鲁鹏是顾言澈的助理,在金石言待了很多年,比顾也进律所还早。他是那种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很低、一开口每个字都有分量的人。顾也和他不算亲近,但也不生疏。她随口问了一句艺术中心改建的事,然后偏过头,朝东侧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块空地,为什么一直空着?当初规划的时候没有设计吗?”

  鲁鹏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他没有立刻回答。走过了整条走廊,快到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才开口。

  “那块地,原计划是要建一个当代艺术馆。和艺术中心是同一个设计团队,方案都做好了,施工图也出了。后来这个计划被两个人否了。”

  “谁?”

  “屈老,和方老。”

  顾也的脚步慢了一下。屈楚金。何方石。金石言的“金”和“石”。屈楚金是金石言的创始合伙人之一,早年在香港做跨境业务,在业内地位极高,如今退居香港,很少露面,属于那种名字说出来整个法律圈都要安静几秒的人物。何方石也是创始合伙人之一,顾也小时候见过他几次,戴着一副老式玳瑁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人不胖,但手指很长,像画画的。他后来离开律所,回到大学教书,专心做学问。金石言三个字,“金”是屈楚金,“石”是何方石,“言”是顾言澈。三个人各占一字,各守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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