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146)

  现在这间屋子还是那样,图纸换了一批,模型多了几个,书架上多了几本新书,但那种秩序感没变。

  他在这间屋子里待了这么多年,把空间驯服成了他自己的节奏。光线什么时候从哪个角度进来,东西放在哪里伸手就能够到,椅子怎么摆坐着画图最舒服,全是他的分寸。

  她站在窗前,把遮阳板的开关拨了一下,叶片缓缓转动,角度变陡,光线被切成更细的条纹。她又拨了一下,叶片转回去,光重新铺开。她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工作台旁边那把椅子搬到窗前,坐下来。阳光从遮阳板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调整了一下椅子的方向,把脸侧向一边,让光线落在肩上而不是脸上。暖意从肩膀一路漫到腰侧,像有人把手搭在那里。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秦砚清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她坐在椅子上,头微微偏向一侧,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但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的。阳光落在她的肩上和手臂上,把毛衣的纹理照得很清楚,她的脸刚好在阴影里。她把椅子摆过,避开了直射的光。

  他笑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顾也。”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顾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她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瞳孔从暗处转向明处,眯了一下,然后看见他。他蹲在她面前,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笑。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坐直身体,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问。

  “刚才。看见你在躲太阳。”

  顾也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看自己椅子的角度。她嘴角弯了一下。

  “习惯了。光线太强眼睛不舒服。”

  秦砚清站起来,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东西,转身走回来。是一个建筑模型,友社的。比之前那些模型都小,手掌大小,但做得比那些更精致。

  耐候钢的墙面用深灰色的卡板切割成型,木格栅用极细的木条一根一根粘上去,南侧庭院的地面铺了一层浅灰色的砂纸,树的位置用一小块绿色的绒布代替,连院子里的石板缝隙都画了线。

  顾也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模型很小,但每个细节都在。她用手指摸了摸南侧庭院的砂纸地面,又碰了碰那棵绒布做的树。

  “你什么时候做的?”

  “抽空做的。不是给你的,是给友社留档的。你要是喜欢就拿去。”

  秦砚清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挂件,皮革的,深棕色,巴掌大小,切成建筑的抽象轮廓。中间打了一个孔,穿了细细的皮绳。

  “这个才是给你的。挂车钥匙上。友社的样子,但不用看太仔细,意思到了就行。”

  顾也接过去,托在掌心里。皮革的边缘磨得很光滑,摸起来温润。她把挂件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拉开车钥匙的环,穿进去,扣好。在手里掂了掂。

  “谢谢。”

  秦砚清靠在桌沿,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把车钥匙收进包里。

  “我走了以后,”他说,“你还能自己来这里坐吗?”

  顾也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说,我去苏黎世的那几个月。你如果想过来,随时可以来。密码你知道。这里你比小陈他们还熟。”

  顾也把包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他是把一个空间的使用权放在她手里。

  “好。”她说。

  秦砚清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手机响了。顾也拿起来,赵卓打来的。

  “顾律,下午的会提前了,时间调整,改成三点。你能赶回来吗?”

  “几点?”

  “三点。现在两点二十。”

  顾也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她把椅子推回工作台旁边,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走到秦砚清面前,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短,嘴唇碰了碰就离开了。

  “走了。”

  “嗯。”

  她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一楼传来铁框玻璃门开合的声音。

  秦砚清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有一点她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工作台。

  秦砚清去苏黎世的时候,顾也没去送他。她在纽约处理北境项目的遗留事项,回程航班比他起飞晚一天。两个人在微信上说好了各自安排,不用特意赶。秦砚清说“到了报平安”,她说“好”。没有多余的话。她不想把分别弄成什么大事。四个月而已,不是四年。他也不想把这件事弄得太重,重到让她觉得有压力。两个人默契地选择了轻描淡写。

  顾也回到礼城的时候是三月中旬。礼城的春天来得慢,江边的柳树刚刚冒了新芽,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凉意。她把心思放在了友社上。

  每天早晨,律所的司机准时到小区门口接她。她不再自己开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家到律所,从熟悉到更熟悉。车到金石言总部楼下,她在艺术中心的路边提前下车,让司机把车开进地库。然后她站在路边,看友社的工地。

  围挡还在,但里面已经有了动静。基坑挖好了,垫层浇了,钢筋绑了一半。工人戴着安全帽在坑底走动,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从围挡后面传出来。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基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那里,看工人绑钢筋。一根一根,横的竖的,用细铁丝拧紧,间距均匀。她不懂建筑,但她看得懂那种节奏,手和工具之间的默契,和他在图纸上画线的手腕一样稳。

  有时候赵卓从地铁站出来,会看见她站在那里。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一会儿。然后两个人一起上楼。

  “顾律,你每天都看,不腻啊?”赵卓有一次问。

  “不腻。”顾也说。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腻。她确实不腻。每天看基坑深一点、钢筋密一点、混凝土多一片,心里就踏实一点。这个建筑从图纸上站起来,每一天都不一样。她以前没有这样关注过一个建筑从无到有的过程。她经手的项目都是文件、合同、条款,签字之前是讨论,签字之后是归档,从头到尾没有温度。但友社不一样。她从第一张草图看到施工图,从空地看到基坑,从基坑看到钢筋。它是活的。

  事务所那边,她去得少了。没什么非去不可的事。秦砚清不在,图纸不用她看,模型不用她催,三楼的椅子空着,茶几上没有外卖盒。她去那里做什么?坐在沙发上等他的消息不如在工地站着看工人绑钢筋。

  消息每天都在发,他拍苏黎世的雪、联邦理工学院的图书馆、宿舍窗外的夜景。她看,回复,然后放下手机。他说想她,她说嗯。没有刻意的冷淡,隔着太远,说太多反而显得刻意。

  苏黎世那边,秦砚清的日子过得很规律。基金会的驻留项目安排得不紧,上午有讲座或讨论,下午是自由研究时间。他用那些时间去图书馆查资料,去城市里看建筑,或者一个人在宿舍里画图。苏黎世的建筑他看过不少,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有时间慢慢走、慢慢看,不用赶行程。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苏黎世难得放晴。驻留项目的几个人相约去苏黎世郊外看一座新落成的艺术馆。建筑不大,坐落在山坡上,俯瞰着苏黎世湖。清水混凝土和玻璃的体块错落有致,光从顶部的缝隙渗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灰白色。他们从主入口进入,穿过门厅,走进第一个展厅。

  秦砚清走得不快,在每个空间都站一会儿。他在研究光线的路径,从开口处入,经过漫反射,最终落在展墙上的亮度分布。他的注意力全在建筑上。

  走到第二个展厅的时候,他在入口处的墙上看见了一块铭牌。黄铜质地,上面刻着建筑名称、设计单位、施工方,以及资助方的名单。他的目光在资助方一栏停了一下。腾格集团,排在第一个。他看了几秒。腾格集团。他知道那四个字背后的人是谁。他的手指在裤袋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继续往里走,脚步没停,但参观的节奏变了。他不再蹲下来摸墙面的质感,不再仰头看光线的角度。他只是走。

  拐过一个转角,展厅另一头有几个人。一个成年男人带着两个孩子,都是男孩,看起来四五岁,个头有差别。男人蹲下来帮小的系鞋带,大的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秦砚清本来只是扫一眼,但那个大孩子的侧脸让他的目光定住了。眉骨的弧度,微微上挑的眼尾,从额角到下颌的线条。那个孩子的轮廓,他见过。在顾也的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的孩子身上看到顾也的影子。也许只是阳光的角度,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孩子。孩子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亮,没有躲闪,也没有好奇,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等那个大人系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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