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147)

  秦砚清的呼吸变浅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不认识这个孩子,不认识那个男人,不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顾也有两个孩子。双胞胎,男孩,今年应该四岁了。他没见过他们。顾也从不主动提起,他也从不追问。他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那个男人站起来,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朝出口方向走。经过秦砚清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秦砚清看着他带着两个孩子走远,背影消失在转角。大孩子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不大,但节奏很从容。

  “那个孩子走路的样子,”秦砚清在心里想,“和顾也像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他告诉自己,只是巧合。亚洲孩子,轮廓深的眉眼,走路的姿态,在异国他乡遇到与自己女友长相相似的孩子,概率很小,但不是不可能。他应该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展厅里没有别人了,光从顶部的缝隙落下来,在他的脚边铺开一片灰白色的光。他低下头,看着那片光。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经过那块铭牌的时候,他没有再看。

  走出建筑的时候,阳光很好。苏黎世湖在山脚下闪着蓝灰色的光,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覆着白雪。秦砚清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但他知道了一件事,顾也的孩子们,也许像那个孩子一样,有着她的眉眼和走路的姿态。他以前不在意,现在他在意了。

  他睁开眼睛,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

  第五章 友社成型

  于诺来苏黎世,是为家族信托的事。瑞士的私人银行每年春天有一次封闭会议,邀请全球几个核心家族办公室的负责人,议题涉及资产配置、税务规划和下一代接班安排。

  于诺出席会议,穆金随行。两个孩子在新加坡待久了,安宁说该带他们出去走走,于诺便把他们带上了。

  会议在苏黎世市中心的酒店举行,穆金负责带孩子。第一天议程排得很满,于诺从早到晚都在会议室里。穆金翻了翻手边的一本旅游手册,看见了那座新落成的艺术馆。他记得这个项目的资助名单里有腾格集团的名字,便决定带孩子们去看看。

  秦砚清遇见穆金和两个孩子的那天,穆金认出了他。穆金没有声张,带着孩子安静地离开了。

  但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安顿好两个孩子之后,穆金坐在酒店大堂吧的角落里,拨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于诺,是打给苏黎世本地的一位联系人,基金会驻留项目的德方协调人。穆金在电话里没有提秦砚清的名字,只是以“腾格集团家族办公室”的名义,询问驻留项目是否有延长的可能。对方说基金会正在考虑增加一个研究课题,需要额外的资助方。穆金表示可以提供一笔定向捐赠,用于支持一位亚洲建筑师的研究。条件是不需要公开捐赠方信息,也不需要告知受赠人。对方同意了。

  一周之后,秦砚清收到基金会的邮件。通知说驻留项目因新增研究课题,延长两个月。原定四个月的行程延长至半年。秦砚清看着那封邮件,想了很久。他给顾也发了一条消息:「基金会这边延长了两个月,要半年才能回来。」顾也回了一个字:「好。」他看着那个字,想再说点什么,又没有说。

  他不知道延长这件事的背后有人推了一把。那个人不是于诺,于诺不知道这件事。是穆金。

  穆金没有告诉于诺,他只是在电话里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协调人说了一句话,然后让家办的同事走了一笔账。他做这件事的理由,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天在艺术馆里,他看见秦砚清盯着那个大孩子看的眼神,心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也许只是他想替于诺争取一点时间。谁知道呢。

  顾也没有多想。她说“好”的时候,正在工地上。友社的钢结构立起来了,工人们正在焊接,火花从半空溅落,在基坑里亮了一下就灭了。她戴着安全帽,站在围挡内侧,看着那些钢柱一根一根竖起来,心里觉得很踏实。半年就半年,没什么大不了。她有友社。

  日子一天一天过。秦砚清在苏黎世的研究课题从建筑光线扩展到瑞士当代艺术馆的材料应用,他去了巴塞尔、洛桑、日内瓦,看建筑,拍照片,写笔记。他的生活被新项目填满,渐渐不再每天发消息。顾也这边的友社也进入了施工最关键的阶段。墙体砌筑、屋面防水、外立面安装,每一道工序她都去看。她戴着安全帽走在一片灰蒙蒙的混凝土和钢筋之间,鞋底沾满了泥浆,头发塞在帽子里,脸上没有妆。工头认识她,每次看见都喊一声“顾律师来了”,然后招呼工人注意安全。她走到南侧庭院的位置,站定了看工人砌那面红砖墙。砖是秦砚清选的颜色,偏暖的陶土色,和艺术中心的清水混凝土形成对比。她伸手摸了摸砖面,粗糙的,温的。她站在工地上,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下午。

  赵卓发现顾也最近变了。她不再开那辆保时捷,每天坐司机的车,准时准点。在律所的走廊里遇见人,会主动打招呼,笑容比以前多了。但她不提起秦砚清。以前她偶尔会说起“秦工说”“秦工觉得”,现在不说了。赵卓有一次试探着问她:“顾律,秦工什么时候回来?”顾也正在看一份文件,头都没抬。“不知道。”她说。

  友社封顶那天,礼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混凝土屋面上,渗进还没干透的水泥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顾也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那栋两层小楼完整的轮廓。深灰色耐候钢的墙面还没做防锈处理,红砖墙的颜色被雨水浸成了深赭石色,南侧庭院的石板地面刚铺了一半,工人们用塑料布盖着,雨水从塑料布的褶皱里汇成细流,淌到旁边的土堆上。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赵卓从律所跑下来给她送伞,她才意识到自己在雨里站了快半个小时。

  “顾律,淋雨会感冒的。”赵卓把伞递给她。

  顾也接过伞,没有撑开。她看着那栋建筑,嘴角慢慢弯起来。

  “赵卓,你说它好看吗?”

  赵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她把伞撑开,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秦工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赵卓愣了一下。“小陈说他挺好的,在忙一个研究课题。”

  顾也“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赵卓跟在后面,看着她踩着水洼走进大楼。他忽然觉得,顾也好像不怎么在意秦砚清回不回来了。她在意的那个东西已经在眼前了,从图纸上站了起来,从地面长了出来,有了自己的轮廓和颜色。她不用再等谁了。

  秦砚清在苏黎世的时候,顾也没有飞去看他。一次都没有。他提过一次:“你有空来苏黎世吗?我想带你看看这座城。”顾也回复:「友社在赶工期,走不开。」秦砚清没有追问。他挂掉电话,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窗外的苏黎世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想起那天在艺术馆里遇见的那个孩子,想起那个孩子的侧脸、走路的姿态。他想起顾也,想起她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上的样子。他想给她发一条消息,打了好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只发了一句:「友社封顶了记得拍照发给我。」顾也回了一个字:「好。」

  穆金在苏黎世的事情办完,跟着于诺回了新加坡。他没有提秦砚清,于诺也没有问起。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会带来什么后果。也许秦砚清会因此和顾也走得更远,也许会更远。他想,这些都不在于他,在于时间。而时间有一个能力,可以等。像于诺等顾也那样,像草原等春天那样。从来不着急。

  友社正式投入使用那天,礼城入了秋。秦砚清从苏黎世回来,飞机落地是下午。他没有去金石言总部,没有去找顾也,拖着行李箱直接回了事务所。小陈在门口接他,帮他把行李箱拎上楼。三楼还是老样子,工作台上的图纸换了几茬,遮阳板的叶片落了一层灰。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他发了消息给顾也:「我回来了。」顾也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见面,她也没有说。

  友社的后续事宜,全部由小陈对接金石言行政部。图纸修改、现场验收、材料补货,小陈一趟一趟地跑,回来跟秦砚清汇报。秦砚清听完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画图。他不问顾也,小陈也不提。顾也的名字在那间三楼的办公室里消失了。她不在他的项目里,不在他的图纸里,不在他每天查看的邮件里。他偶尔会打开她的朋友圈,她很少发。最后一条是一张友社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成了。」他看了几秒,关掉。

  顾也的新项目来得很快。金石言接了一单跨境新能源并购。买家是国内一家国有能源集团,目标资产位于澳大利亚,是一个集风电、光伏和储能于一体的可再生能源资产包。项目声势浩大,被称为“中澳新能源合作标杆”。涉及的资产分布在维多利亚州和新南威尔士州,包括三座在运营风电场、两座光伏电站,以及一处在建的电池储能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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