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149)

  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拿着的一份行程单放在桌边。

  “于诺,我想带儿子去趟澳大利亚。我爸妈在那边,说想孙子了,让我带过去住几天。”

  于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去就去,还用跟我说?”

  穆金把行程单往他那边推了推。

  “安宁也去。两个孩子就没人管了。我想问问,能不能把你那两个也带上?反正安宁跟着,三个孩子一起,也好带。”

  于诺靠在椅背里,看着他。“安宁去多久?”

  “不知道。我爸妈那边没说。”

  于诺的目光在穆金的脸上停了几秒。“你到底想说什么?”

  穆金没有躲。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

  “顾也最近在土澳。”

  于诺没有说话。

  “墨尔本,做新能源项目。她牵头,十五个亿澳元的资产包。金石言那边消息是这么说的。”穆金像在汇报工作。“我带孩子们去,如果你也去,合情合理。”

  于诺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报告。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你是去看你父母,还是去看顾也?”

  穆金笑了。

  “我是去看我父母。至于你去看谁,那是你的事。”

  于诺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

  “孩子们你带去吧。安宁跟着,我放心。”

  穆金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那份行程单。

  “你不去?”

  于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苦笑。

  “我去了能做什么。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活。”

  穆金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他。他把行程单重新放在桌上,没有拿走。

  “于总,这次去澳大利亚,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于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拿起那份行程单看了一眼,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提前离开了办公室。

  司机把车停在别墅门口。于诺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保姆从厨房探出头,说孩子们在楼上。他上了二楼,先去了儿童房。小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玩具收拾在架子上,窗帘拉着,光线暗沉。他转身出来,沿着走廊找。

  哥哥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一个人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画册,看的是一本介绍恐龙的书。他低着头,手指点着书上的图片,嘴里念念有词,没有听见门口的脚步声。

  于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眉骨的弧度,微微上挑的眼尾,从额角到下颌的线条。那张脸和顾也一模一样。他看了几秒,走进去,在哥哥身边蹲下来。

  “爸爸?”哥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于诺伸出手,把哥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哥哥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哥哥没有挣扎,安静地让他抱着。

  “爸爸,你怎么了?”

  “没怎么。”于诺把脸埋在哥哥的头发里。洗发水的味道,甜的,像椰子。“想你了。”

  哥哥从他怀里挣出来,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和顾也的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摸了摸于诺的下巴。

  “你胡子扎到我了。”

  于诺笑了。他把哥哥重新拉进怀里,这一次没有抱那么紧,一只手揽着他的背,一只手放在他的头顶。哥哥没有再挣,靠在他怀里,等着他说下一句话。于诺没有说,只是抱着他,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

  这个孩子从顾也的身体里来,带着她的骨血,她的眉眼,她的倔强。这个孩子是他和顾也之间唯一不必通过法律确认的联系。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哥哥的发顶。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毯上,照着那本掉落的恐龙画册。风吹动窗帘,光线一晃一晃的。

  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走廊那边跑过来,扒着门框往里面看。他手里攥着一辆小汽车,歪着头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过了一会儿,他跑进来,把汽车塞进于诺手里,然后挤进他和哥哥之间。

  “我也要抱。”

  于诺张开手臂,把两个孩子一起拢进怀里。左边是像顾也的哥哥,右边是像他的弟弟。他抱着他们,没有再说话。

  第七章 冠名

  于炳华在澳大利亚的庄园坐落于山谷深处,乔治亚风格的主建筑历经几代人扩建,砂岩外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米白色。花园里桉树高耸,树冠筛下的碎金落在草坪上,喷泉的水声持续而温和。客厅的落地窗正对山谷,视野开阔到远处的山脊线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此刻窗帘半垂,室内光线柔和。于炳华坐在沙发主位,面前摊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册页用域北传统的手工纸装订,边缘烫金。白女士坐在他旁边,穆金的父母坐在对面的双人沙发上,穆金的母亲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贴着掌心,没有喝。

  管家老仝站在茶几旁,从域北飞来,行李箱还搁在门厅。他是于家宗堡的旧人,伺候了三代人,头发已经全白,腰背却还直挺。此刻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匣里取出三块纯金打制的牌子,掌心大小,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沉静的哑光。牌面上錾刻着域北古老的云纹,那是白顶寺经堂梁柱上的图样,笔画繁复,每一道弧线都有自己的走向。

  “于先生,名字都刻好了。”老仝将金牌并排放在册页旁的丝绒托盘上。

  于炳华拿起第一块。正面居中刻着三个字:于顾北。字体是域北老匠人的手刻,横平竖直,收笔处有极细微的回锋。他把牌子翻过来,背面同样錾着字:父于诺,母顾也。他的手指在“顾”字上停了一瞬。这个字刻得比旁边的笔画深了半分,是匠人用力更沉的痕迹。

  他没有说什么,放下第一块,拿起第二块。正面刻的是“于念北”,背面同样的三行字。第三块略小,是穆金儿子的名字,穆子宁。背面刻着父穆金,母安宁。这是域北的老规矩,主从之间的纽带从出生那一刻就烙在金子上,要放在一起。

  于炳华把三块牌子依次放回丝绒托盘。白女士伸手拿起于念北的那一块,拇指在字迹上轻轻抚过,眼底有极淡的潮湿。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很快放下了。

  于诺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从老仝展开册页开始就没有说话。他的坐姿和平时在集团会议室里一样,目光落在那块刻着“于顾北”的金牌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向窗外花园里正在追皮球的哥哥。阳光落在那孩子的脸上,眉骨的弧度,微微上挑的眼尾,就连跑起来甩动手臂的姿态都和顾也一模一样。弟弟蹲在草地上挖土,对他们的热闹漠不关心。

  关于这两个名字的顺序,于诺坚持过。

  管家老仝把册子和空白金牌从域北带到澳大利亚之前,于诺在宗堡的书房里和父亲通过一次电话。卫星信号从域北的草原上空传到南半球的山谷,于炳华的声音隔着赤道,略微失真,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于炳华在电话里提了一句,原先的想法是把“念北”给哥哥,“顾北”给弟弟。于诺说不行。于炳华问为什么。于诺说,哥哥长得越来越像顾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于炳华说,好。就这么定了。

  名字的事,于家没有拖。是域北的老规矩不许人急。

  孩子出生之后,名字不急着取。头几年是给孩子长根的时间,让这片土地认识他,让他认识这片土地。等到他能跑能跳、能说完整的话、能在马背上坐稳了,名字才落定。这不是拖延,是郑重。牲畜转场要等草长好了才走,人的名字要等人长开了才给。四岁,正是时候。

  老仝从白顶寺的老喇嘛那里请了时辰,秋分之后,立冬之前,雪山融水刚好漫过圣湖东岸那块刻着经文的青石板。水到了,名字就可以刻了。

  名字落定了,接下来是金牌。

  域北的孩子,名字定下来之后,要刻在纯金打制的牌子上。金的成色不限,但必须是整块熔铸的,不能拼接,不能焊接。牌子的正面是孩子的名字,背面是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还有最重要的伴当制度,这是域北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一个孩子的成长里,除了父母,还有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将来终身相伴的人。于诺的伴当是穆金。于顾北和于念北的伴当,是穆金的儿子穆子宁。三块牌子,刻在金子上,放在一处,谁也不能把谁拆开。

  此刻老仝站在茶几旁,把三块金牌依次翻到背面,铺在册页旁边,缓缓开口:“按域北的老规矩,名字刻好了,要做一个简短的祈福仪式,孩子的父母和祖父母都得在场。不在场的,日后补。仪式上把金牌贴在孩子的胸口,念一段经文,然后收进祠堂。但仪式不在域北做也行,老宅的规矩是心到比人到更要紧。眼前人都在澳大利亚,就在这里办。时辰也看过了,后天上午。”

  于炳华点头。老仝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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