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言东京办公室在虎之门的一栋高层写字楼里。顾也出发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一层薄薄的雾飘在空气里。黑色商务车停在写字楼地库,她从电梯上楼,门开的时候,东京办公室的合伙人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一位姓林,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另一位姓佐藤,日本人,四十出头,中文说得很好,在金石言东京分所工作了近十年。两个人迎上来,握手,寒暄,没有多余的废话。
会议在会议室里进行。长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顾也翻开,逐页看了。东田项目的背景资料,东田与美方合作的框架,东田在中国市场的潜在合作伙伴名单,还有几份已经签署的保密协议。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做笔记。这些材料她不需要带回去,看完就翻过去了。林律师问了她几个关于国内监管政策的问题,她一一答了。佐藤律师在旁边用日文做记录,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没想到她对日本的法律环境也这么熟悉。
会议在五点半结束。林律师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说晚餐已经安排好了。顾也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出疲惫。晚餐在一家高级怀石料理店,包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菜一道一道地上,每一样都精致得像艺术品,顾也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尝了。席间聊的都是行业话题,中日跨境投资的趋势,半导体领域的出口管制动态,几家中国企业在日本设厂的法律障碍。没有人提东田,没有人提那份协议。顾也端着酒杯,听林律师讲他最近处理的一桩并购案,偶尔插一句,偶尔笑一下。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冷淡。
第二天上午,顾也去了大学法学院。雨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移动的光斑。顾也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西装裙,白色衬衫领口翻在外面,头发绾成低髻。她从车里出来,走上法学院大楼的台阶。楼是老建筑,红砖墙面,拱形门窗,门廊的石柱上爬着常春藤,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演讲厅在三楼,不大,能坐一百来人,坐满了。
顾也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是立式麦克风,投影幕上打着她的简介:金石言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跨境并购、可持续金融与影响力投资领域法律专家。题目用英文写在屏幕上,她用英文演讲,是她擅长的领域,讲起来不需要稿子。
她从诺德信托开始。不是讲信托的结构,不是讲那些复杂的条款和数据,而是讲她当初设计信托时遇到的一个问题。域北的草场没有市场价,没有可参照的估值模型,牧民的损失怎么算,未来的收益怎么分,法律上没有答案。她说这不是法律的漏洞,是法律跟不上现实。律师的职责不是等法律完善了再做事,是在法律没有覆盖的地方找到一条可以走的路。那条路不是违法,是在规则的空隙里找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她接着讲了澳大利亚新能源项目里碳收益联动分配机制的设计思路,讲了跨境并购中出口管制条款的谈判技巧。她没有提东田,没有提那份协议,但她讲的每一句话都在为那件事做注脚。规则之外还有规则,律师的战场不只在法庭上。
演讲持续了五十分钟。问答环节学生们提了问题,有的问技术细节,有的问职业选择,还有一个女生问她作为一名女性律师怎么在男性主导的行业里站稳脚跟。顾也想了想,说了一句话。“I never saw myself as a female lawyer. I saw myself as a lawyer.”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
演讲结束后,学生们围上来。有的要名片,有的问实习机会,有的只是说一句“您的演讲很精彩”。顾也一一回应,每一个都照顾到了。她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和深灰色阔腿裤,头发黑而长,直直地垂在肩上。她的五官很深,眉骨的弧度带着一种不属于东亚人的锋利,瞳孔的颜色在黑与褐之间,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递名片,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在人群边缘的安静植物。她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姿笔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像一台无声运转的雷达。保镖。
顾也没有多看。她接过最后一位学生递来的名片,微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向门口。那个年轻女人在她身后微微欠了一下身,幅度很小,但顾也从玻璃门的反光里看见了。她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海老原晴雅在顾也走出演讲厅之后还在原地站了片刻。她是东田集团社长海老原健二郎的长女,大学法学院研究生,专攻国际经济法。她的父亲不需要她接班,东田有专业的经营团队,有董事会,有老臣。她读书只是因为她想读,毕业后想做什么还没想好。今天来听这场演讲,是因为她看到了法学院官网上的通知,看到主讲人的名字是顾也。金石言的权益合伙人,跨境并购专家。这个名字她在父亲的办公室里见过。她有一次去送文件,看见父亲桌上摊着一份协议,封面上印着金石言的标识,下面用日文标注了“法律顾问”。她问了一句“这家律所怎么样”。她父亲说了一句“不太好请”,没有再多说。
晴雅看着顾也从讲台上走下来,被人群围住,递名片,握手,微笑。她注意到顾也的手上没有戒指,脖颈上没有任何首饰,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她忽然想知道这个人更多的事。她站在那里,看着顾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对旁边的市川说了一句“走吧”。市川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从侧门离开了演讲厅。
他们没有注意到,走廊另一端的窗户旁边,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很久没有翻过。他的目光从顾也身上移到晴雅身上,又从晴雅身上移回顾也,看着两个人先后离开。他把书合上,塞进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目标已出现。
顾也回到住处时已经是下午。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庭院里的枫树上,嫩绿色的叶子被光穿透,几乎透明。她换了浴衣,坐在廊下的木地板上,看着院子里的石井发呆。托特包放在房间的角落里,没有打开过。她现在只需要等。等于诺来,等于诺的私人飞机把她接走。
手机震了一下。于诺的消息:“明天上午到。住处发给我。”
顾也复制了地址,发送。她把手机放在身边,靠着廊柱,闭上眼睛。枫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在她的眼睑上落下一片暖红色的光。她听着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没有睁开眼睛。
第二天清晨,顾也醒得很早。阳光还没有照进庭院,枫树的叶子是暗绿色的,山茶的几朵残花沉在青苔上,颜色比昨晚更深。她起来洗漱,换上浴衣,拉开衣橱。
衣橱是桧木的,拉开的时候一股干燥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挂着她带来的几件衣服,西装、衬衫、长裤,整齐地排成一列,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最里面挂着三件她从礼城带来的裙子,用棉纸袋套着,防尘防皱。她把棉纸袋一只一只拆开,三件裙子依次摊在榻榻米上。一件黑色丝绒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到大腿中段,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绒光。一件酒红色真丝吊带裙,细肩带,面料薄得像一层皮肤,叠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还有一件白色蕾丝连衣裙,镂空的花纹,若隐若现,像一层被编织过的雾。
她蹲下来,手指在丝绒的表面上蹭了一下。这三件只在最私密的场合才会被穿上。她买的时候想的是“也许某一天”。现在那一天到了,她反而犹豫了。她跪坐在榻榻米上,选了酒红色的真丝裙,它的颜色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思。暗的,红的,薄到藏不住任何东西。
她把裙子挂在衣橱最外面,然后把另外两件叠好,重新套上棉纸袋,放回原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山茶。最后几朵花已经落了大半,花瓣散在青苔上,边缘开始发褐。
于诺的私人飞机在上午十点落地。他从公务机通道出来的时候只拎着一只登机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穆金没有跟来,秘书没有跟来,连司机都是当地安排的。他坐进一辆黑色世纪,说了“栖心”两个字,司机没有多问。车子穿过皇居外苑的护城河,从繁华的丸之内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弄。司机在一扇桧木大门前停下来,门楣上“栖心”两个字让于诺多看了一眼。他用拇指按住那两个字,指腹在刻痕上蹭了一下。笔意枯淡,像是用秃笔写的,越看越觉得那两个字里藏着什么。他没有想明白,但记住了这个感觉。
大门无声滑开,车驶进去。轮胎碾过白川砂的声音细密而均匀。他降下车窗。庭院在眼前一层一层地铺开,石板小径蜿蜒,两侧的苔庭像两块被水浸透的绿绒毯,黑松的枝干虬曲,树冠把天光筛成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