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索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条静力绳，在平台边缘的岩钉上打了一个保护结，又在自己的安全带上扣好。他把另一条绳子系在保温饭盒的把手上，打了一个不会翻倒的结。
“顾律师，你坐那边。”他指了指平台内侧一块平整的岩石。“那边视角好，能看到他。往下看的时候不要站太靠近边缘，碎石滑。”
顾也点点头，走到那块岩石上坐下来。她的腿伸直，脚踩在碎石上，身体微微前倾，正好可以看见岩壁下方的全部景象。老索把静力绳绕过固定点，双手握住绳子，身体后仰，开始速降。他的动作很专业，脚蹬着岩面，每一步都踩在岩壁的凸起上，绳子在他手中匀速释放，下降的速度不快不慢。他下降到陆远的位置，停下来，脚踩着岩壁上的一处窄台，把保温饭盒从绳子上解下来，递给陆远。
顾也坐在平台上，看着那一幕。陆远接过饭盒，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陆远发来的消息。
“注意安全。”
顾也看着那三个字，然后回复他：“好好吃饭。”
老索在岩壁上停留了片刻，确认陆远已经打开饭盒，然后重新抓住绳子，开始上升。他上升的速度比下降时快，双臂交替拉绳，脚蹬岩面，身体在绳子的牵引下有节奏地向上移动。他翻上平台边缘的时候，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呼吸没有乱。他把绳子收好，卷成一捆塞进工具袋里。
“走吧。”老索说。
顾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屑。两个人走回直升机旁边，老索扶着舱门让她先上，自己跟在后面。舱门关上，旋翼的转速提高，机身轻轻震动，然后缓缓离地。直升机在空中转过一个弧度，朝营地的方向飞去。顾也从舷窗往下看，岩壁在她的视野里慢慢缩小，那个蓝色的小点融进了灰色的岩面，再也分不清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接近午后。顾也走回房车，在沙发上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厢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暖橘色，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她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她站起来，推开房车的门，走下台阶。营地在暮色里安静下来。岩壁上亮起了灯。有头灯，也有固定在岩壁中段的几盏小型探照灯，白色的光束从高处往下打，把整片岩面照得如同白昼。几个头灯的光点在岩壁上缓慢移动，是那些还在攀爬的人。
顾也站在房车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和陆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灯亮了。看得见路吗。”
回复很快。是一张照片。从岩壁上往下拍的，营地在照片里变成一小片光点。
“看得见。你睡醒了？”
“睡够了。你还要爬多久。”
“不爬了。搭吊帐。”
她低头打字。“吊帐稳吗。”
“稳。睡惯了跟床一样。”
顾也抬起头，看着那个光点。她想，今晚的月色大概不错。明天又是一个晴天。
陆远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刚亮透。顾也在房车里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帐篷拉链开合的声响和装备碰撞的金属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又躺了片刻，然后坐起来，拢了拢头发，套上羊绒衫，推开车门走下台阶。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个营地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几个人正在收拾装备，老索蹲在厨房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壶在倒水，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她朝岩壁的方向看了一眼，岩面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根绳子还从顶端垂下来。她正想找人问，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远从营地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他已经洗过澡了，头发还湿着，几缕卷发贴在额前。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下身穿着一条深色的短裤，裤腿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小腿。但小腿上斑斑驳驳，好几处淤青，颜色从青紫到暗黄，新旧交叠。还有一些细小的擦伤，结了痂，边缘翘起，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
顾也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看了很久，久到陆远端着托盘站在她面前，不得不出声。
“看不惯？我待会儿换条长裤。”他说。
“没有。我想说，你的小腿真细。”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皮肤也白，磕碰一下就特别明显。”他抬起一只手，拇指在膝盖下方一块青紫色的淤青边缘按了按。“不疼。看着吓人而已。”
顾也伸手，指尖在他小腿上一处结了痂的擦伤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碰。她的手指悬在那里，隔着一小段距离，“爬的时候蹭的？”
“岩壁上难免。”陆远把托盘往她面前递了递。“先吃。趁热。”
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颗水煮蛋，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顾也接过托盘，转身走进房车，在沙发上坐下来。陆远没有跟上来，他站在车门边，手撑在门框上，看着她。顾也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还烫着，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滑。
“今天什么安排。”她问。
“你先吃。吃完我带你去附近的小镇逛逛。”陆远靠在车门边，把湿头发往后拢了一下。“拔营之后我们走另一条路，不经过那里了。今天不去，就没机会了。”
顾也点了一下头，把水煮蛋在桌沿磕破，一点一点剥开蛋壳。蛋壳碎片落在托盘边缘，她用手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堆。
小镇在山谷的出口处，沿着一条窄窄的河谷铺开。房屋是本地传统的样式，浅色的墙面，深色的木梁，窗台上摆着开满花的木箱。街道不宽，铺着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陆远把车停在镇口的一个空地上，熄了火。两个人沿着主街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逛逛。
拐过街角，一股甜腻的奶香混着烤华夫筒的焦糖味飘过来。街边一家小铺子门口排着三两个人，窗口的机器正在搅拌淡黄色的浆液。陆远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在队尾站定。顾也跟上来，站在他旁边。她看了一眼橱窗上贴的手写招牌，意大利语。
“这家一定要来。”陆远说。“他家的冰淇淋是现做的，鲜奶是旁边山谷牧场的，每天早晨送过来，做两批，卖完关门。”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顾也看见柜台上摆着两排不锈钢桶，桶里盛着不同颜色的冰淇淋，表面光滑细腻，没有冰碴。店员舀起一勺的时候，膏体延展成柔软的缎带，落在蛋筒上边缘微微下垂。
“他们家用的鲜奶，脂肪含量够高，搅打工艺也好。奶味特别浓，而且不腻。”陆远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顾也，而是盯着柜台上的两排不锈钢桶。
排到窗口的时候，陆远直接对店员说了“两个小号”，指了指香草和榛子两个口味。店员从桶里各挖了一球，嵌在两只蛋筒上，递过来。陆远接过，把其中一只递给顾也。
顾也接过去，咬了一口。冰淇淋在舌尖化开的速度比平时慢，绵密、厚重、带着鲜奶微甜的油脂香，一点一点地铺满整个口腔。榛子的碎粒混在里面，嚼起来有细微的颗粒感，和顺滑的膏体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对照。
她舔了一下嘴角沾到的奶油，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不刻意，也没有不好意思。她以前吃东西不会这样，以前她会用餐巾纸擦，会注意不让奶油沾到嘴角，会保持一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态的整洁。现在她站在街边，手里举着一只冰淇淋，阳光晒着她的肩膀，奶油沾在嘴角，她用舌尖轻轻一舔，然后继续走。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但陆远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淇淋。
“有大号的，怎么不买。”顾也问。
“大号的也是这些量，筒大一圈而已。林医生不让吃冰的，但是偶尔小幅度解馋可以。两只小的，你一只我一只，刚好。”
顾也把蛋筒转了一个方向，咬了一口没有沾到奶油的那一侧，华夫格的脆壳在齿间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吃得很慢，冰淇淋从蛋筒底部渗出来一滴，落在她的手指上，她没有掏纸巾，直接舔掉了。陆远又看了一眼，这次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藏。
两个人并排走在石板路上，手里各举着一只正在融化的冰淇淋。
顾也走得比前几天慢，是身体自己找到的节奏。每一步都不赶，不抢，不急着去下一个地方。她低头看着石板路上自己和陆远的影子，两个影子一左一右，她的影子手里举着一个圆形的轮廓。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大概是因为这个画面里没有人在赶路。
冰淇淋吃完了。顾也把蛋筒底部最后一口咬掉，把包蛋筒的纸巾捏在手里，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边扔掉。她转过身的时候，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小店的门面上。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件手工皮具。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穿过街道，推门进去。陆远跟在后面，没有问，靠在门框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