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很安静,顾也沿着柜台走了一圈,在一个钥匙扣前面停下来。深棕色的皮革,裁成一片叶子的形状,叶脉的纹路用手工缝线勾出来,走线均匀,收针处藏在内侧。她把钥匙扣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用手指摸了摸缝线的纹路。线是蜡线,硬挺,不会起毛。
“这个。”她对店主说。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接过钥匙扣,用一张牛皮纸包好,麻绳扎紧,递给她。顾也付了钱,把纸包握在手里,转身走出店门。
陆远从门框上直起身,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走到镇中心的小广场,有一个露天的蔬果集市。摊位上摆着新鲜的番茄、黄瓜、苹果,还有几种她不认识的当地水果。陆远在一家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袋樱桃,递给顾也。顾也接过去,拿出一颗放进嘴里,咬破的时候汁水在舌尖炸开,很甜。
“不酸。”她说。
“那多买点。”陆远又买了一袋,拎在手里。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顾也走在前面,陆远跟在她身后半步,她把手伸进纸袋里,又摸出一颗樱桃,吃了。她把樱桃核吐在掌心里,攥着,走到垃圾桶旁边才扔掉。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把那个牛皮纸包递给陆远。
“给你的。”
陆远接过,低头看着那个纸包,麻绳扎得很紧,结头在纸包的正中央,系了一个对称的蝴蝶结。他的手指捏住绳头,轻轻一拉,麻绳松开了。他揭开牛皮纸,里面是那片叶子形状的钥匙扣。深棕色的皮革,叶脉的缝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把钥匙扣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拇指沿着叶脉的缝线走了一遍。
“很好看。”他说。
顾也靠在路边的一棵老榆树上,“你天天在山上爬,钥匙扣用得上。”
陆远把钥匙扣攥在掌心里,笑了笑,两个人并排走回停车场。
车子发动的时候,顾也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山谷。陆远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挂挡。他偏过头看她。
“林医生看了你带过来的产检报告。他说孕中期有些检查需要做,建议你这段时间回纽约见一下产科医生。”他顿了顿。“后续的检查也要开始排了。”
“好。”顾也的语气比之前沉了一些,“产检的事确实该认真排了。你提醒得是。”
她把手搭在腹部,顿了顿。“回纽约之后我先联系诊所,把后续的检查时间定下来。你按你的节奏安排欧洲这边的事,产检前后我自己飞回来就行。耽误不了太久。”
她陈述了一个可行的方案,把两个人的行程都考虑进去了。
可陆远却说“我陪你去。”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眼神松动几秒,回复了一个字:“好。”
第五章 明白
金石言全球权益合伙人闭门会议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酒店开了两天。议程排得很满,第一天是各区域业务汇报,第二天是战略研讨和新人提名。顾也的名字出现在合规观察期的工作汇报附件里,但她本人没有来。顾言澈坐在长桌主位,听纽约办公室的管理合伙人讲完跨境业务的合规整改,翻到附件里顾也那页时,目光停了一下。纸上印着她过去几个月完成的几篇文章标题,还有一份关于律所内部知识管理体系建设的提案。他看了两秒,翻过去了。
会议在第二天下午三点结束。顾言澈没有参加晚上的酒会,让司机把车开到上东区。他靠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车沿着公园大道往北开,拐进东六十几街的时候,街道安静下来,两侧的褐石建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暖的赭红色。他没有让司机直接回酒店,也没有让车停在那栋联排别墅门口。他只是让车速慢下来,从街角缓缓驶过。
那栋别墅是顾也刚来纽约时住的,后来她不怎么用了,房子空着。他不是来看房子的,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让司机走这条路。也许只是路过。
他拿出手机,拨了顾也的号码。响了几声,没有人接。他等了一会儿,挂了。
顾言澈把手机放回口袋,正要让司机继续开。他的看到街角拐过来两个人。
女的走在左边,手里抱着一捧花。男的走在右边,一只手拎着超市购物袋,另一只手挎着一个帆布托特包,包的肩带太长,垂在他大腿外侧,那个包是顾也的。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女的偏过头跟男的说了句什么,男的低下头听,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凑近,也没有生硬的拉开距离。他们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不远不近。
顾言澈认出那个男人。陆远。
隔着车窗看着他们。顾也走到门口,把花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摸钥匙。陆远没有接过去帮她开,只是把购物袋换了一只手,站旁边等。她开了门,侧身进去,陆远跟在后面,门关上了。整条街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顾言澈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问自己。鲁鹏从副驾驶侧过身,刚要开口,顾言澈已经继续说了。
“远山的项目,顾诚介绍的。”他把这些话放在嘴里过了一遍,但是他确认的是另一件事。
他和于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什么时候和陆远走得这么近?这段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于诺知不知道?陆远知不知道于诺?他脑子里有很多个问题,没有一个是现在能问出口的。
他靠在座椅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他想起顾也刚才走路的样子,步伐比从前慢。
顾言澈开口:“那个论坛,于诺也去,对吧。”
鲁鹏想了想。“参会名单上有他。腾格集团是主要赞助方之一,于诺本人会出席。”
“你替我去。”顾言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探一探于诺的口风。看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鲁鹏点头。“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顾言澈没有再说话,挂挡,松刹车,车子从路边滑出去,汇入东六十几街的车流。
顾言澈靠在座椅里,偏过头看着窗外。街景在车窗外汇成流动的颜色。
顾也推开门,花束换了左手,她侧身进去,把花放在玄关的条案上,然后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陆远脚边。
陆远换了鞋,拎着购物袋站在门厅里,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扫过玄关的格局,条案上那束浅紫色的花靠在墙边,花瓣上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墙壁上挂着一小幅油画,暗色调的,画的是河面上的雾。他没有多看,等着顾也。
“进来。”顾也走在前面,穿过走廊,把客厅的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她把购物袋从陆远手里接过来,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转过身,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你先看看。房子不大,但够用。”
陆远在客厅站了片刻,目光移动,从壁炉到书架,从书架到那架钢琴上。钢琴盖合着,上面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空着,没有插花。他穿过客厅,走到走廊另一头。
“那是书房,你进去看看。”顾也的声音传来。
陆远没有应声,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站在门口,没有迈进去。
书房很大。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深色的木头,被岁月和阳光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光。书架上的书不是摆设,书脊上的烫金标题有的已经磨淡了,有些书页之间夹着便签条,露出窄窄的一截白边。书桌是宽大的深色木头,桌面空着,只有一盏台灯和一只笔筒。书架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窗户旁边立着一块移动白板,擦得很干净,角落里还残留着没有擦尽的蓝色马克笔痕迹,几个模糊的字迹,看不完整。
陆远走进去,脚步很轻。顾也的书桌,桌面上一尘不染。桌上的笔筒插着削好的铅笔,笔尖朝上,排列整齐。
他站在这间书房,忽然想起自己在岩壁上的那些日子。清晨四点起来检查绳索,手指被镁粉和岩石磨出血泡,在裂隙里挂了一整天,天黑之后吊在岩壁上睡觉。那些苦是看得见的,淤青和伤口都在皮肤表面,洗澡的时候低头就能看见。他以为那是最难的。
而这里,那些书脊。国际税法、跨境并购、可持续金融、信托架构、出口管制合规。有些书名他根本读不懂,有些他连那个领域的存在都不知道。那些书不是摆设,书页边缘有翻过的痕迹,有些地方还夹着便签条。她一本一本地读过,读懂了,然后把那些知识变成了诺德信托的条款,变成了北境国项目的安保框架,变成了那份他看了几遍都看不明白的文件袋。
他想象顾也在白板上画交易结构图的样子,右手握着马克笔,左手撑着白板边缘,一条线一条线地画,从左上角画到右下角,整张图铺满之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然后拿起红笔在某一个节点旁边打一个问号。
他站在这里,看着她留下的这些痕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权益合伙人”这个词的理解太浅了。他以为那是熬资历熬到头衔之后的必然结果。不是。是这间书房里每一本被翻旧的书,是白板上每一个被擦掉的问号,是笔筒里每一支被削短了的铅笔,是她在那几万个小时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东西。